虽然在坐稳皇位之后,李隆基给予了这些功臣极其丰厚的赏赐,无论是官职、爵位,还是金银绸缎、田园宅邸,李隆基都毫不吝啬、慷慨赐予。可关键的问题是,人的欲望是会膨胀的,谁又敢保证,他们能够满足于已经到手的一切,而不会觊觎更多、贪求更多呢?
于是李隆基开始了他的摆平功臣之旅。
一
头一个被李隆基“鸟尽弓藏”的功臣,是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即宰相)郭元振-手握兵权,当然首当其冲。
在铲除太平公主集团的政变(史称“先天政变”)中,郭元振因率兵“侍卫”(实则软禁)皇上李旦有功,事后进封代国公,赐食邑400户,赏绸缎1000匹。这是极大的荣宠。
这一年十月十三日,李隆基在骊山(今陕西临潼东南)脚下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阅兵式,集结的部队多达20万人。平原上大风猎猎,旌旗招展,军阵绵延五十余里。李隆基一身戎装,御驾亲临,文武百官随驾扈从。作为宰相兼兵部尚书,郭元振自然是这场大阅兵的总指挥,同时也是最高责任人。
阅兵式开始后,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唯独观礼台上策马而立的天子一直眉头紧蹙、脸色阴沉。
没有人注意到天子的脸色,当然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阅兵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天子李隆基突然发出一声怒喝,命人即刻逮捕郭元振。随行百官尽皆失色,目瞪口呆,不知道天子这是唱的哪一出。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郭元振已经被五花大绑地带到了帅旗下。李隆基二话不说,当即以“军容不整”为由,下令将郭元振就地斩首。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杀头罪名,郭元振惊骇莫名,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和他同样感到震骇的,还有同为功臣的刘幽求和张说。先天政变后,刘幽求入朝担任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封徐国公;张说官任中书令,封燕国公。此时此刻,虽然他们和在场众人一样都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且一时也摸不清天子突然变脸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无论是作为百官之首的宰相,还是作为与郭元振有着相同背景的功臣元勋,刘、张二人都没有理由对此保持缄默。于是天子话音刚落,刘幽求和张说便双双跪倒在天子马前,高声谏言:“元振有大功于社稷,不可杀!”
刘、张二人说郭元振“有大功于社稷”,不仅是指他在先天政变中发挥的重要作用,而且也是指他从政多年为帝国立下的赫赫功勋。早在武则天当政时期,郭元振就已经是一位朝野皆知的名将,在抗击突厥和吐蕃的战场上屡立战功,素以治军严整、擅长边务著称。武周末年,郭元振出任凉州都督,史称其“善于抚御,在凉州五年,夷夏畏慕,令行禁止,牛羊被野,路不拾遗”。
可想而知,这样一个出将入相、各方面经验都极为丰富的军政元老,几乎是不太可能在这样重大的场合犯下“军容不整”的低级错误的。说到底,所谓的“军容不整”,无非是李隆基罢黜功臣的一个借口罢了。
当然,李隆基的目的只是想解除郭元振的兵权,而不是非杀他不可,所以当刘、张二宰相出面求情的时候,李隆基便就坡下驴,赦免了郭元振的死罪,但削除了他的所有官爵,将其流放新州(今广东新兴)。
郭元振一生显赫,历事四朝,不料晚景竟如此凄凉,朝野闻之,无不欷歔感慨。“自恃功勋”的郭元振本人更是满腹冤屈,“怏怏不得志”。两个月后,朝廷改元开元,大赦天下,郭元振被赦免,起用为饶州(今江西波阳)司马。但是经过这次沉重打击,郭元振的心境和身体状况都已大不如前,所以未及走到饶州就一病而殁了。
二
紧继郭元振之后被罢黜的功臣,就是曾替他说情的刘幽求和张说。
张说最先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
就在骊山阅兵数日后,张说就通过可靠渠道获知,皇帝准备征召姚崇(几年前被太平公主平排挤出朝,时任同州刺史)入朝为相。张说与姚崇素来不睦,骊山一幕已经让张说成了惊弓之鸟,如今又听到老对手即将回朝复相的消息,张说更是寝食难安,于是立刻行动起来,授意御史大夫赵彦昭对姚崇进行弹劾。
然而,李隆基不为所动。
张说不甘心,马上又去找与他私交甚笃的殿中监姜皎谋划了一个办法,让他出面阻挠姚崇回朝。姜皎依计而行,找了个机会对玄宗说:“陛下不是一直苦于找不到河东总管的合适人选吗?臣如今帮陛下物色了一个。”
玄宗眼睛一亮,忙问:“谁?”
姜皎心下暗喜,朗声答道:“同州刺史姚崇文武全才,乃是河东总管的不二人选。”
姜皎原本以为此计甚妙,因为如此一来,既可不着痕迹地阻止姚崇入朝,又能在天子面前表现自己为君分忧的忠心,实在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可姜皎打错了如意算盘,玄宗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话音刚落,玄宗就发出了一声冷笑,说:“这都是张说的意思吧?你竟敢当面欺君,论罪当死!”
姜皎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慌忙伏地叩首,拼命谢罪。
张说万万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结果反而加快了姚崇回朝的步伐。玄宗随后便遣使召回了姚崇,拜其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补了郭元振的缺。两个月后,又让他兼任中书令(时称紫微令),大有取代张说之势。
眼看自己随时可能出局,张说惶惶不可终日。人一急就容易出昏招,张说情急之下就做出了一个十分愚蠢的举动,竟然暗中跑到岐王李范的府上,向他大表忠心。
当朝宰相与宗室亲王暗通款曲,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往轻了说,这叫行为不检;往重了说,这叫阴谋篡逆!尤其对李隆基这种非正常即位的皇帝来说,大臣和亲王背着他眉来眼去、勾肩搭背,更是一种最让他感到恐惧和愤怒的行为,一种绝对不可饶恕的行为!
张说的一举一动都被老对手姚崇看在了眼里。有一天,姚崇奉召入对,走进殿中的时候,故意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李隆基问他:“有足疾乎?”姚崇答:“臣有腹心之疾,非足疾也。”
李隆基大为诧异,追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姚崇不紧不慢地说:“岐王是陛下爱弟,张说乃宰辅重臣。日前,张说竟然私下拜诣岐王。臣担心岐王受其蛊惑,故而为此忧心。”
开元元年(713年)十二月,李隆基断然罢去张说的相职,将其贬为相州(今河南安阳)刺史。
同日,刘幽求也被贬为太子少保。
和刘幽求同病相怜的,还有功臣钟绍京。李隆基即位后,钟绍京任户部尚书,但是随后又被贬为太子詹事,和刘幽求一样坐了冷板凳。面对如此际遇,钟绍京当然也是牢骚满腹,所以时常和刘幽求一起慨叹时运不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