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958年知识界“拔白旗”辱专家:华罗庚也被拔了
核心提示:清华大学团委负责人在一篇文章中也讲到了这点。文章说:资产阶级专家教授,之所以能成为一部分青年心目中的偶像,是因为剥削阶级遗留下来的一套判断事物的旧标准,在这一代青年思想上还有深刻的影响,看人不看本质,而看“帽子”、“衣服”,看“招牌大小”。资产阶级专家里外挂满了“教授”、“博士”、“留学英美”、“学术论文”以至“大脑袋”、“秃头顶”种种招牌,把一部分青年的灵魂吸引去了,一心向往之。而资产阶级专家也就得意忘形起来,自以为在“科学”、“教育”的领域里,他们还保留着最后一张“王牌”,可以凭借所谓“有学问”、“有知识”来和无产阶级“较量一番”。因此,必须拔掉白旗插红旗。只有拔掉白旗插红旗,才能灭资产阶级的威风,长无产阶级的志气。这段话,可谓道明了当时为什么要在知识界开展“拔白旗运动”的缘由。
示例:数学界被拔掉的另一面大白旗是华罗庚。华罗庚是国人皆知的大数学家,时为中国科学院数学所所长。在这人人“大跃进”的火热时节,华罗庚也想努力地赶上形势,为此,他在八大二次会议后科学界的大搞高指标的活动中,曾违心地提出12项数学指标要在10年内赶上美国,并且要把计算技术、人造卫星、大水坝等各方面提出的一切数学问题都包下来。即便如此,他仍被所里的一些年轻人说成不够先进,甚至被他们在背地里骂做“保守派”。
“我们要学列宁,要敢于插红旗,敢于标新立异。一个合作社、一个生产队,就是一面旗帜。无产阶级不插红旗,资产阶级就一定会插白旗;与其让资产阶级插,不如让无产阶级插。不要留空白点。资产阶级的旗子,我们要拔掉它,要敢插敢拔。”
一
1958年5月5日至23日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的八大二次会议,目的是在全国范围内为进一步发动“大跃进”统一党内党外思想,正式制订和阐述社会主义建设的总路线。会上,毛泽东在讲话中多次讲到了拔白旗插红旗的问题。
在5月8日的一次讲话中,毛泽东说道,我们要学列宁,要敢于插红旗,敢于标新立异。一个合作社、一个生产队,就是一面旗帜。无产阶级不插红旗,资产阶级就一定会插白旗;与其让资产阶级插,不如让无产阶级插。不要留空白点。资产阶级的旗子,我们要拔掉它,要敢插敢拔。
过了十来天,也就在大会快结束时,毛泽东在讲话中,再次提到插红旗的问题。他不无幽默地说,插红旗,辨方向。红旗就是我们的五星红旗。世界上什么地方都要插旗子的,是红旗还是白旗,世界上没有不插旗子的地方,南极也要插旗子,不是美就是苏,可惜没有我们去,什么时候去一下,将来开一个团到南极去。凡是有人的地方都要插旗子,不是红旗,就是白旗,或是灰色的旗子;不是无产阶级插红旗,就是资产阶级插白旗。去年五六月间,学校、机关、工厂究竟插什么旗,双方都在争,现在有少数落后的合作社、工厂、机关、学校,它们那里不是红旗,而是白旗或是灰旗。我们应当到落后的地方走一走,发动群众,贴大字报,把红旗插起来。
他又说,不要怕插红旗,凡是应该插红旗的地方赶快去插,到处插起来。每一个山头、村落都要把红旗插起来。每个党委、机关、部队、学校、工厂,没有插红旗的地方,都插起来。哪里没有红旗,哪里就要插,要不断地插。现在许多地方并非都是红旗,有些刚刚插起红旗,过几天又落后了,不红了,经常变化,这也是自然状态。旗子变了,要常换。
那么,这里的“白旗”、“红旗”指的是什么呢?“白旗”、“红旗”不过是“大跃进”期间发明的一种形象化的政治概念。白旗,即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红旗当然就是无产阶级和共产主义了。拔白旗,插红旗,也就是“灭资兴无”的意思。
八大二次会议后,《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题为《把总路线的红旗插遍全国》的社论,实际上是公开了毛泽东的插红旗的主张,为拔旗插旗活动造舆论。社论说:“在党的总路线已确定以后,全党的任务,全国人民中一切积极分子的任务,就是要贯彻执行这条路线,把总路线的红旗插遍全国,使总路线的灯塔照耀全国人民的一切工作。”
从此,拔白旗、插红旗的活动在全国迅速展开。
知识界集中了大批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兴无灭资”的任务,当然比其他领域更为艰巨。1958年初开展“红专”辩论时,就已揭露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白专”典型,进而又发现知识界存在严重的厚古薄今现象。这些其实就是白旗,是阻碍“大跃进”的因素。所以,就知识界而言,“白旗”、“红旗”,不过是“白专”、“红专”两种典型的形象称谓。
二
1958年5月4日,诞生于戊戌变法时期的北京大学,迎来了她的六十周年校庆。这天下午,北大举行校庆纪念大会,中共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市长彭真,全国人大副委员长郭沫若,中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陈伯达,教育部部长杨秀峰,应邀出席了北大校庆大会。
会上,“理论家”陈伯达鼓起他那如簧之舌,发表了一通高论:
“如果同工人农民在社会主义革命中的精神比较,同工人农民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大跃进相比较,那么,北京大学批判的革命的风气还是很落后的,全国学术界也还是落后的。”
“那些在解放前已经有系统地形成一套资产阶级哲学观点的一些教授,例如冯友兰先生、贺麟先生等人,不经过深刻的批判,或者他们没有进一步进行深刻的系统的自我批判,那就不可设想他们能够获得无产阶级的意识。旧知识分子要最后抛弃资产阶级的意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需要经过一个长期的深刻的批判,首先就是由于整个社会政治、经济的伟大革命的跃进,同时也将是由于马克思主义思想界能够有效地进行批判,使他们深深地感到自己在思想界已经陷在完全孤立的地位。”
陈伯达又说:“北京大学的老教授,大体上有两个包袱。第一,受西方资产阶级没落时代的教育。西方资产阶级有过革命的时代,但老教授们出国留学的时候,资本主义已经处在垂死的阶段。他们在那里的大学读书,接受了资产阶级那一套极端腐朽的反动的思想,把好些什么实用主义啦,新黑格尔主义啦,新康德主义啦,马赫主义啦,马尔萨斯或新马尔萨斯学说啦,凯恩斯学说啦,等等,都装进自己的脑袋里面,回国以后,也就拿出这些东西在学生中贩卖。没有出国留学而当了教授的人,如果受过他们的教育,也照样在学生中贩卖这些货色。虽然几年来许多人在不同程度上有了进步,但有些人在实际上还是讲他们那老一套。第二,受中国封建思想的影响。记得谭嗣同说过这么一句话:‘古而可好,则何必为今之人哉?’可是有一批教授,生活在现代,所向往的是古代。几年来,他们曲解了我们的‘继承文化遗产’的口号,抱残守缺,厚古薄今,企图逃避社会主义的现实政治和现实社会生活,继续在学生中出售他们的古董。总之,老教授们这两个包袱,害了自己,也害了人家的子弟。出路就是要经过批评和自我批评,重新学习,丢掉这两个重包袱。”
陈伯达虽然不过是中宣部一个挂名的副部长,还远不像后来“**”时期那样大红大紫,但他作为毛泽东的秘书,地位特殊,所传出来的信息自然非同一般。既然他认为北大老教授还背着如此大的重包袱,也就是说还远远没有改造好,离又红又专还有遥远的距离,插的还不是红旗,而是白旗,北大有关方面自然不敢怠慢。过了一个星期,学校邀请部分教师举行座谈会,座谈学习陈伯达讲话的体会。参加座谈会的,有哲学系教授郑昕、冯友兰,中文系教授王力、游国恩,法律系教授龚祥瑞,历史教授杨人楩等。
说是座谈会,其实是检讨会,与会者纷纷按照陈伯达所说的两个包袱对号入座。而被陈伯达点了名的冯友兰,更是作了“上纲上线”的自我批判。不妨对冯先生的发言作点节录:
“五四”以后,我做了一些中国哲学史方面的工作。当时这方面已很明显地有马克思主义和资产阶级的两条路线。我走资产阶级路线,和走马克思主义路线的中国哲学史家为敌。到抗战时期,我又搞一套反动的唯心主义哲学体系,自称为‘新理学’,以与马克思主义对立。这种思想成了当时反对马克思主义和中国革命的一种思想上的武器,为国民党服务。解放后,我对于这个体系,只作了一些皮毛上的批判,它基本上还是原封不动地存在我的心里……
我以我的那套反动思想作为“百家”之一与马克思主义争鸣,并用它来修正马克思主义。我有一个反动的资产阶级思想体系而不把它彻底批判掉,实际上就是一套与马克思主义对立的思想武器,而在解放后,还没有缴械投降。“械”没有缴出来,有机会总不免要用一用。况且它是一个世界观,要用它观世界,实际上是经常在用,因此这是非常危险的。
冯友兰先生的这个自我批判,“上线”不能不谓高,检讨不能不谓深刻,态度不能不谓虔诚。尽管如此,冯友兰还是摆脱不了被树为北大哲学系一面大白旗的命运。
1958年3月北大“双反”运动(即反保守、反浪费运动)以来至5月上旬,冯友兰在教研室内曾先后进行了三次自我检查。据北京大学校刊披露,运动开始时,冯友兰自认为“既无浪费,也不保守”,运动与自己的关系不大,自己的主要任务是帮助别人整风。“后来由于群众性的大字报揭发和多次会议上的交谈,以及党组织的耐心启发,冯先生也进行了一些思想斗争,态度才有了根本的转变。”于是,冯友兰在民盟整风会上向党交了心,交代了110多项内容。
在这个基础上,冯友兰所在的中国哲学史教研室召开扩大会议,对他进行帮助。会上,冯表示要以“个人求医”的态度,争取大家来“集体会诊”,参加会议的人也就毫不客气对冯开展批评。有的说,冯的政治立场还没有很好地转变,冯在解放以后,虽然向无产阶级表面投降了,但是由于没有缴械,随时可能向党进攻,因此劝冯不仅应向无产阶级投降,而且应该缴械。有的说,冯的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思想,解放前是直接为蒋介石反动王朝服务的,解放后还没有得到改造,因此仍然成为冯向马克思主义进攻的武器。还有人说,冯友兰这几年来不但不去努力批判自己的资产阶级学术思想,反而把自己的旧学术作招牌,用这块招牌向党和人民讨价还价,这是十分错误的。在教研室同仁们的“帮助”之下,冯友兰表示,“集体会诊”的结果,对自己很有帮助,愿意接受大家的意见,进一步检查自己的思想,订好自己的“红专”规划,并且作了长篇自我检查。
过了两天,在北大哲学系的全体教师会上,冯友兰宣读了自己的“红专”规划,承认自己是“哲学界的一面白旗,正如章伯钧、罗隆基在政治上是一面白旗”。而且还表示“决心拔掉这个白旗,向党和马克思列宁主义缴械投降。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哲学队伍中,重新做一个小兵”。
被陈伯达点名的另一位哲学家贺麟,同样成了北大哲学系的大白旗。贺麟戴的帽子更是吓人:“痛恨哲学的党性原则,露骨地为唯心主义招魂。”
“痛恨”和“招魂”的表现何在?依据是:
贺麟曾“叫喊”唯心主义不能一棍子打死,要为提高唯心主义地位而斗争,必须集中力量反对教条主义,而他反对的教条主义正是马克思主义。学生还揭发说,贺麟站在资产阶级哲学党性原则的立场上,“痛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党性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