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满叔
满叔走了,带着他未完的事业,带着他的满腔热血,带着他一生的抱负,已永远地离我们而去。当我们突然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时,全村的每一个人,无不痛哭涕下,谁也不会相信,那个浑身是劲,敢作敢为,一心为公,两袖清风的生产队队长,竟说走就走。昨天他还在工地上忘我的劳动,刚才正在大声吆喝的他,却在刹那间倒在他那未完的工地上,他怎么会会得下他的工作?
他怎么会舍得下他劳累一生的土地?他怎么会舍得下他的亲人?不,不会的,他不会忘记,我们也永远不会忘记他,我们的好队长,我的满叔。
满叔三十岁便开始接任第一生产队队长,其时农村实行责任制不久,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水利。我队居全村下游,全靠上游的井水灌溉农田,其中有一半是靠紧邻我村二队的那口井水,那口井水因出在二队,一直由二队控制,他们占七分,我队占三分。而他们井水下游只有十几亩田,而我队只少要用它灌溉三四十亩,这种不公平的分法,我队一直没争赢过来。满叔一上任,开始着手解决这个问题,向上级反映这种情况,向乡政府打报告,也跟二队队长面对面的谈过,乡政府也派人考察过几次,觉得我队提出的要求合理,可那些世代居住在那里的农民,并不是你说了就算——自古沿传下来的规矩,难道就在我手上废了,要我愧对祖先,愧对子孙,那是万万不能。
那年大旱,对那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农民,水比黄金还重要,于是全队形成了自发的集体抢水事件。那天晚上两队的人齐集到码口上,个个磨拳擦掌,打架一触即发。在这关键口上,满叔大喝一声,跳到码口上:"有本事就找我来,那个不是娘肚子生的,那个又是铁打的,那个不是凭天理良心吃饭。"满叔把短褂一脱,露出他那坚实的胸膛来,用手擂得咚咚响,打雷般的声音吼道:"我天不怕,地不怕,今天,水我是要定了,你们要杀要砍,就从我开始。"满叔把手中的锄手一丢,来呀!我还手我就是龟孙子,你们来砍,我的血从码口流下去,有几分血流入我们渠道,几分水就归我,有几份血流入你们的码口,水就归你们。"刚才那些蠢蠢瑟欲动的青年们,闹哄哄的场面,突然静了下来,只见满叔一个人,站在码口,如一尊石刻的雕像,巍然不动。他们退缩了,他们那里见过这种不要命的人,那些血性男子汉们,最信服的就是拳头,但真正要他们去拼命时,他们便开始害怕起来,也许是他们觉得理亏,也许是他们没有带头的鸟,他们再也没有刚才那股斗志。在这时,乡政府的及时赶到,打架止了,水也平衡的分了,六四开,我队六分,二队四分。从此,满叔名满村里,说起一队队长,谁个不服,那个不晓。而满叔真正服人的,在他的农业技术上,他对各种农作技术掌握的熟练,以及他对天气的难确预测,几乎成了村中的诸葛亮,大家有什么事,都乐意找他,而满叔做事也绝不拖泥带水,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做事干脆利落,从不偏私,很快赢得全队的信任与尊敬。
满叔办事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扎扎实实,他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家里家外全给他一个人包了。但有时,偶尔也跟我下几盘象棋。他人生亦如他棋路——卒子过河,死不回头。从不悔棋,他常说: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下棋亦如人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在这样的大好形势下,如不好好读书,将来会后悔一辈子。然后意味深长的说道:"那时我们想读书,也没有机会啊!"满叔话不多,几句话已流出他那浓浓关切之情。
满叔白手起家,起早摸黑劳累了半辈子,总算修了一座红砖房,在当时来说还是比较有脸面的,看着精神抖擞的满叔,看着那漂亮的房子,我常想,满叔你现在应可以好好休息了。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满叔躇踌满志,雄心勃勃策划着他未来的事业时,一个致命的打击突然从天而降,我的唐弟——满叔唯一的儿子,溺水而死。年未满十四岁,突听这噩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满叔,你可千万要顶住,我生怕你从此消沉,就此一蹶不振,在农村,还有比这打击更大的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满叔,命运为什么总这样残酷的对你,三岁失母,孤苦伶仃,可现在,刚好一家人情况好转,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却……我实在不敢想下去。可满叔你以无比的意志坚强的挺了过来,当我们还沉浸在无法自拔的悲痛中时,满叔便默默一个人开始他的劳动。从此,你不苟言笑的脸面变得更加坚定,脸面沉静如钢铸一般,你总默默地注视着前方,总是闷闷的抽着旱烟。你总是没命的劳动,在我们面前,你总是装得那么若无其事。若干年后,就算再大的喜事,你那坚定的笑容中总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婉。满叔,你口头上说放得下,可在你心里,已是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口,你用劳动,你用实干来掩饰你心中的痛苦,你怕影响到我们。是的,这个家还须要你支撑,这个队还须要你带领。你是他们的主心骨,你是他们的脊梁,你是他们的灵魂啊!
随着改革的深入,村里富起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于是修渠便提到日程上来,村里那条千疮百孔的渠道,那条全村的救命渠道需要重新修理,估计要四万元钱,你于是便四处奔走,县里,镇里,乡里,打报告,贷款,集资。你总是那么认真执着,旁人都打退堂鼓的时候,你还把他当作自己的家事一般。从不求人的你,也学会了低三下四,也学会了送礼,且学会了拐弯抹角,事后,你对我不无感慨地说:以后,就算天要塌下来,我也不干了。以你那种倔强的脾气,以你那自主的性格,竟要差点跪下来求别人,要是为了你自己,就算刀子架在脖子上,你也不会干。钱有了,剩下的便是组织劳工,这是最头痛的问题,现在搞单干,人如一盘散沙,哪个愿意关心集体的事,有时出工半天,还没有人来,满叔便一个一个去拉,这样一来,有些人开始抱怨你,有些人开始怕你,有些人也由衷的佩服你。在当代这样的农村;就是需要你这种公而忘私,勇于带头的人,要不然你永远别想办好一件事。每天,你总是第一个出工,最后一个收工,也只有你从不休息。如此几天下来,全队人被你精神所感动,竟齐喊出一个口号:谁还缺工,便是猪崽子。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那些血性男子汉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榜样。工程如期完成。可满叔人已瘦了一圈,自己的庄稼地里已是杂草丛生,可你从未抱怨,仿佛你生来便是为公,为民,生来便是为一队人谋福利的。那时的你是你笑的最开心的时候。
水解决了,你便马不停蹄,着手解决电力问题,你以无比的胆识和力量,为一队争得了一个小型变压器。变压器装好后,那天在拉斜拉线,斜拉线要拉紧,全队的男劳力几乎都用上了,可这些大山的男子汉们为了图省力,竟没有关高压线的电,就在线拉直的一刹那,斜拉线与高压线突然相触,其时满叔正好拿了锄头在一旁,只听你大吼一声"呀——!"用锄头没命的砸向那斜拉线,那斜拉线从他们手中抛脱,在空中划一道弧线,反弹到你身上,只听你狂吼一声,便是你留作世上的最后的天赖。你走了,走得那么从容,走的那么义无反顾,用最简单的方法挽救了全村人的生命。全村人都呆呆站在那里,刹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时,个个抱头痛哭,对天长号,不,那不是哭。那是呼唤,满叔,你听见了没有,那是他们对你最崇高的敬礼。
你说过,生为岭上人,死为岭上鬼,你做到了,你永远是我的好满叔,永远是我们一队最好的队长。渠道里的水清澈透亮,缓缓地流动着,那是你跳动的血脉,村里一盏盏明亮的灯光,那是你关注的眼睛。满叔,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