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曳从报纸上学到一个词:泡婚。夫妻双方感情不和,却为了给孩子维持一个完整的家而迟迟没有离婚。
报纸上说,这样看似为孩子着想的行为,实则给孩子带来了更大的痛苦。
姚曳不知道祈柏怎么想,只是,当她再次看见祈柏温和的笑,想起祈柏在打工时落下的清朗的声音,昔日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一下子变得面目模糊,连微笑都带上了浅浅的忧郁。
“好像谁都会有烦恼啊,这很正常的。”苏黎这样评价这件事,姚曳觉得这是苏黎说的最正经的一句话。
是啊,就算怎么样,都是没有人没有烦恼的。
教室是两面通风的,窗明几净,凉风习习,楼下小花园里种的水杉已经长到了三楼的窗边。
雨后
在半空中酝酿了大半天的阵雨终于在午休时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伴着电闪雷鸣,天色晦暗,仿佛深夜。雨滴“啪啪”地敲打着窗户,一声盖过一声,似要将玻璃拍碎。雷声轰隆不绝,视线霎时模糊,窗玻璃上雨水冲刷而下,只依稀看到对面的教学楼亮起了灯,白光点点,风声尖利,仿佛坠入了一个诡异的梦。
沈晋正从教师办公室里出来,楼间的连廊上已被风雨所侵袭,廊外的水杉在雨幕中摇曳成一片模糊的绿影。雨水落在浅浅积水的地上,溅起朵朵小小的水花,“叮咚”的轻响被“哗哗”的雨声吞没。风声呼啸而过,似能将人风筝般整个吹起。
苏黎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沈晋站在教室门口,一边低头放下微湿的裤脚一边用手扶住墙,他的头发淋得湿漉漉的,发梢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
沈晋很惊讶得发现那个在黑暗里弯下身去的女孩,她的脸上有来不及抹去的泪痕。
“怎么了?”沈晋的声音带一点严肃的语气。
苏黎局促地低下头去不说话,她用手去抚平拽皱的衣角。
“干吗哭呢?是朋友就告诉我啊。”沈晋很难得地由温柔的声音诱哄着。
苏黎再次抬头看男孩的脸,一双形状漂亮的丹凤眼,刻意放柔的眉眼,棱角分明显得值得信赖的轮廓。
“从前,我爸妈工作忙,没空带我。我一直跟着外公。我是他第一个孙辈,所有晚辈里,他最喜欢我。他不让我叫他外公,我一直叫他爷爷。”女孩的声音夹着哽咽。
“他待我很好,我做错事,也不许我爸妈骂我。”
话语依旧拉杂而破碎:“那个时候,你也知道,夏天也没什么冰淇淋之类的,有根大头娃娃雪糕就不错了,要不然就是一根盐水棒冰……他们厂里效益好,高温天会发沙冰。他每天带个保温瓶,盛回来给我吃。甜的,有牛奶的味道……我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就巴望着他快快回家。”
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叙述还在继续:“后来,他退休了,我要上学,忙。每次隔很久才去看看他,他总叫我多去走走。我说好,忙了,就忘了……去了,跟他,也说不了几句……”
“他在家里没有什么事做。喝酒、抽烟,还舍不得花钱,总是挑便宜的买……我爸妈买给他的,他总是藏着。时间长了,饭也吃不下了,身体也不行了,连下楼都没力气。都劝过他的,他说,戒不掉了。送到医院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妈回来后说,医生都怀疑我们待他不好。”
眼眶开始起了涩意,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苏黎又低下头去,声调不自觉地有些颤抖:“他这次住院,一个多月,我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我上一次去看他的时候,还是春节,就叫了他一声,什么话都没说……这两年,也就春节的时候去看看他……原本想等考完试去医院陪陪他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倾诉无法再继续,窗帘遮挡住了楼外倾泻的雨,只有一两丝光线透过缝隙偷偷地钻进了教室里,在墙上涂抹出几片暗暗的光影。
人有千种万种,有人张扬热烈,恨不得把大大小小一切遭遇都大声地告诉全世界;有的人却克己而内敛,习惯把所有心事都压到心底,维持着表面上的皆大欢喜。
苏黎是什么人?刁蛮又可爱的小丫头一个,永远嘻嘻哈哈,永远没有烦恼,永远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的无法无天样儿,这样脆弱而哀伤的苏黎,只有现在的沈晋看得到。
沈晋转过身,慢慢地伸出手,拥住眼前这个拼命用指尖抹去泪水的女孩。
雨点自西面八方打来,狂风吹得衣衫飞扬,只有相贴的身体是热的,温暖得让人贪恋。
有什么叫嚣着要破胸而出,牢牢揪住他的衣衫,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身躯作痛。男孩身上好闻的肥皂香扑上鼻尖,女孩的眼泪落在肩头。
一闭上眼就又回到了殡仪馆,寿衣寿帽穿戴齐整的老者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周遭哀乐凄凉,悲声不止。所有人都在哭泣,只有她始终静静地看着。清明时节,细雨纷纷,黑伞下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那在风雨里不断回响的,是谁的心跳声?
他和他
日子就是这般,平静祥和,偶尔一点波澜。解数学不等式、列化学方程式、再默物理公式,背厌了之乎者也,再背一会儿ABCD,各科老师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凝重,要求越提越高,作业量越来越大,班级里的气氛也越来越显出几分沉重。等楼上的那届高三毕业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懵懵懂懂的学生们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起,我的目标在哪里?我想要什么?我的人生究竟是谁的?是为了谁活着?
沈晋最近戴上了眼镜。
祈柏指着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问:“怎么近视了?”
沈晋道:“从前就有了,一直没戴而已。”
于是祈柏冷笑:“打游戏打的吧?”
沈晋摇着手指笑得神秘:“不是。”
祈柏取过笔,低下头,仔细地看着摊开在桌上的手掌,道:“那是?”
沈晋笑了:“我妈的意思,她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