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司马昭想南征
洛阳,晋公府邸。
几乎在同一时间,来自南方的急报也摆在了晋公司马昭的案头。与成都朝堂上那混合着兴奋与躁动的气氛不同,洛阳的晋公府邸内,气氛却变的极为凝重。
司马昭身着常服,但眉宇间那股掌控天下的威势却丝毫不减。他仔细阅读着绢帛上的情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下方,心腹谋臣贾充、荀勖,以及都督荆州诸军事的羊祜等人肃立静候。
良久,司马昭放下绢帛,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打破了沉寂。
“西陵陷落,陆抗兵败,孙休惊惧而亡,呵呵,江东接连剧变,真是天助我也!”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贾充身上:“公闾,你以为如何?孙吴新丧,一旦太子继位,主少国疑,陆抗新败,士气低迷。而蜀汉那边,刘谌小儿侥幸得胜,气势正盛,岂会放过这趁火打劫的良机?他必会趁势东进,兵指江陵、公安!届时,吴蜀必再起烽烟,两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败俱伤!”
司马昭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虎目扫过众人,大声说道:“此乃天赐良机,使我大魏可坐收渔利!我意已决,当立即整饬水陆大军,以援吴抗汉为名,实则待其双方筋疲力尽之时,一举南下,渡过长江,直取建业!毕其功于一役,完成先父兄与武皇帝未竟之志,**平东南!”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力,描绘出一幅轻而易举统一天下的蓝图。贾充闻言,立刻躬身附和:“晋公英明!吴蜀积怨已深,此番绝不会坐失良机。刘谌锐气正盛,而吴国新君未立,就算有,那也是威望不足,内部必有纷争。陆抗虽能,独木难支。我军若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确有可能一举而定。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不可错失!”
贾充深知司马昭心中最大的渴望,除了统一,便是那至高无上的王爵。若能借此大功,进位晋王,则禅代之路将一片坦途。因此,他极力鼓吹用兵。
然而,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给这炽热的气氛泼了一盆冷水。
“晋公,贾公,在下以为,此事恐不宜如此乐观。”说话的是羊祜。他身形挺拔,面容儒雅,眼神中却透着军旅之人的坚毅和洞察。
司马昭看向羊祜,他知道羊祜有帅才,对吴蜀情势了解最深,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叔子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羊祜向前一步,从容分析道:“晋公,孙休驾崩,陆抗兵败,东吴震动,此乃事实。然,是否已到可一击而灭的地步?祜以为,未必。”
“其一,陆抗虽败于西陵,损失不小,但其主力并未被全歼,已退守江陵、乐乡一线,严加防备。陆抗此人,深得军心,善于守御,绝非一战可溃之将。西陵之失,于吴虽是重创,却也使其失去了一个难以久守的孤点,反而可能让陆抗更能集中兵力防御核心区域。”
“其二,吴主新丧,然其国祚已历三世,根基尚存。孙休之子虽年幼,但有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等老臣辅佐,内部或有权力交割,但未必会立即陷入不可收拾的混乱。吴人素来同仇敌忾,外患当前,或能暂时搁置内争,一致对外。”
说到这里,羊祜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关键的反问。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晋公断定刘谌必会趁势东进,然而,刘谌当真会如我们所愿,去强攻陆抗经营已久的江陵防线吗?”
“其四,现在我军正在攻打关中,钟会未必会让我们安心收复江南。”
司马昭眉头微蹙道:“钟会暂且不说,西陵已下,荆州门户洞开,刘谌携大胜之威,岂有不进之理?季汉朝野上下,恐怕早已是喊打喊杀之声。”
羊祜摇了摇头道:“晋公,刘谌并非莽撞之人。西陵之战,其虽然以巧取胜,战果辉煌,但实际上,他兵力本来就少,陆抗也曾经奋力抵挡,臣猜测其自身兵力损耗、粮草消耗必然巨大。攻克西陵后,他需要时间消化战果,安抚降卒,巩固城防,补充军需。此乃常理。”
羊祜目光炯炯,正容道:
“刘谌与姜维不同,他似乎更重实际。荆州水系纵横,吴军水师仍强,陆抗严阵以待。此时强攻,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徒为他人作嫁衣裳。”
“刘谌岂能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他若倾力东进,难道不怕我大魏铁骑趁虚南下,直取他的巴蜀根本吗?”
“因此,”羊祜总结道:“祜推测,刘谌最可能采取的策略,非是大举进攻,而是巩固西陵,加强白帝城、永安一线防御,同时密切观望我大魏与东吴的动向。”
“他可能会派出小股部队袭扰,试探吴军虚实,但绝不会在此时主力尽出,与陆抗拼个你死我活。他更希望看到的,或许是我大魏与东吴先起冲突。”
羊祜的一番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贾充一时语塞,也让司马昭陷入了沉思。府邸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司马昭的手指再次敲击着桌面,节奏却慢了许多。他不得不承认,羊祜的看法更为老成持重。他太想抓住这个机会了,以至于有些一厢情愿地认为刘谌会按他设想的剧本行动。
“叔子之言,不无道理。”司马昭缓缓开口,说道:“如此说来,我们若贸然兴兵,反而可能促使吴汉暂时和解,甚至联手抗我?或者,如你所说,刘谌按兵不动,看我与吴国消耗?”
“正是如此。”羊祜肯定道:“晋公,灭国之战,非同小可。吴国虽弱,尚有长江天堑,水军之利,以及陆抗这等良将。未待其内部生变,未待其与季汉彻底撕破脸皮、元气大伤之前,我军若强行南征,恐难竟全功,甚至可能受挫,挫我锐气。”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司马昭问道,语气已经平静下来。
羊祜拱手道:“祜以为,当前上策,乃是静观其变,蓄势待发。”
“其一,加强边境戒备,尤其是荆州方向,秣马厉兵,做出随时可能南下的姿态,以此威慑东吴,也牵制刘谌,使其不敢全力东顾。”
“其二,广派细作,深入吴境,不仅要探听其军事布防,更要密切关注其朝堂动态、民心向背。尤其要留意新君的为人施政,以及陆抗与朝中大臣的关系。若其内部果真生乱,或君昏臣庸,自毁长城,则是我真正出兵之时。”
“其三,可效仿古人‘卞庄刺虎’之策。不妨暗中派遣使者,以吊唁孙休为名,接触东吴新主及重臣,既可示好安抚,避免其狗急跳墙倒向季汉,亦可试探其虚实,甚至可暗示若汉军来攻,我朝或可提供有限援助,以此加剧吴汉之间的矛盾,诱使其相争。”
羊祜的策略,核心在于耐心和谋略,而非急于求成的军事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