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计中计
钟会看着杜预眼中那抹决绝的冰冷,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了然。
“元凯啊元凯,”他摇着头,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怜悯,“你以为刘谌抛出这诸多诱饵,当真是求贤若渴,想为我大魏的栋梁们寻一个蜀中归处?”
杜预眉头骤然锁紧,看向钟会。
钟会缓缓踱步,声音平稳却如冰锥刺骨:“你细想,你乃杜伯侯之孙,更是司马氏之婿,血脉早已与司马氏紧密相连。天下何人不知?他刘谌,击败了我和邓艾,这样的人,岂会天真到以为能真正招降你?招降你?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杜预的心脏猛地一沉,方才的愤怒和计划瞬间被冻结,一个更幽深、更黑暗的陷阱轮廓在他脑海中浮现。
钟会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杜预,冷哼道:“刘谌的真正目的,从来就不是招降。他此举,一石二鸟,毒辣至极。”
“其一,他料定我多疑且手段酷烈。若我得知你等皆有二心,会如何做?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将你等,尤其是你,杜元凯,这身份特殊之人,就地铲除,以绝后患。如此,他刘谌不费一兵一卒,便借我之手,为他蜀汉除去了大魏未来的顶梁之材,削弱了我军实力。”
“其二,若我未曾中计,未杀你们,而是如现在这般,顺水推舟,将计就计。那他便是在逼我,将你们所有人的家眷都置于司马昭的屠刀之下。”
“毕竟,我现在手中人手比较少,能信任的人更少,一旦你们的家眷被司马昭所杀,唯一的途径,只能是和我在一起。而我,也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毕竟,你们的家人被杀,等于彻底斩断了你们回归魏地的所有退路。无论你们是否真心降蜀,都已被打上叛臣的烙印,只能被逼着与我钟会一同造反。”
钟会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强的压迫力,苦涩的说道:“刘谌要的,就是大魏的内乱。他要我们自相残杀,要司马昭替他清除异己,要我们这支大军离心离德,仇恨弥漫。无论是我杀了你们,还是司马昭杀了你们的家小,最终得益的,都是他。他在用钱财和粮草,购买我们的鲜血和混乱!”
杜预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凉亭的石柱上,冰凉的触感却无法熄灭他心中翻腾的惊骇。
原来如此!
他自己只想到钟会的狠毒,却未曾洞察到那远在成都的秦王,手段竟也如此老辣深远!自己方才那“去成都”的念头,在此刻显得何等可笑!
刘谌根本从未真心想要接纳他们,他们这些人,在刘谌的棋局上,从一开始就是可以牺牲的棋子,是用来引爆魏国内部矛盾的祭品!
钟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缓缓道:“现在你明白了?刘谌是不是明主不知道,但他绝对没有好心思,或者,你去了,能得到重用,或许,什么也得到。而我却能重用你。”
钟会走上前,目光灼灼:“而我,虽利用此事,却是在这死局中为我们寻一条真正的活路!司马昭不得不反,刘谌不得不防。我们能依靠的,唯有自己手中的刀剑,和身边这些同样被逼入绝境的同袍!”
“卫瓘、胡烈……他们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很快也会经历你方才的绝望与愤怒。届时,他们对司马昭的恨意将滔天,对刘谌的诡计将鄙夷。除了紧紧跟随我,他们,还有你,还有何处可去?何路可走?”
杜预闭上眼睛,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现实几乎要将他压垮。前有猛虎,后有豺狼,进退皆是无边深渊。钟会固然狠毒,但他撕开了刘谌虚伪的假面,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确实,已无路可退。天下之大,竟无一方愿意真心接纳他杜预,皆视其为可利用、可牺牲的筹码。
良久,他睁开眼,所有的挣扎、愤怒、恐惧似乎都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冰冷的清醒。他望向长安阴霾的天空,那里没有出路。
他转过头,看向钟会,声音沙哑而平静:“我明白了。”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意味着他彻底接受了这残酷的棋局,接受了与恶魔同行的命运。
钟会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他知道,这把最锋利的刀,终于被他牢牢握在了手中,再无回头之念。
而杜预只是淡淡的看了对方一眼。
刘谌不相信自己,钟会同样也不会相信自己。
只是和胡烈等人相比,自己还是有退路的。毕竟,司马昭是不可能杀了自己妹妹的。
洛阳,晋公府。
夜色已深,书房内烛火摇曳。司马昭并未安寝,蜀中局势瞬息万变,虽然他目前保持对钟会的优势,但更让他担心的是蜀汉秦王刘谌。
轻微的叩门声后,儿子司马炎引着一人悄然入内。司马昭抬头,略显诧异地看着来人,是他的妹妹,杜预的夫人司马音。
她衣着素净,面容憔悴,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强撑的镇定,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帛书。
“兄长。”她声音微哑,行礼后,将帛书双手呈上,慌乱道:“此物,乃今日有人暗中送至府中。”
司马昭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瞬间拧紧。帛书上的字迹,他认得,确是杜预亲笔。
内容更是惊心:杜预在信中痛陈司马昭专权、魏室将倾,言及自己见识了秦王刘谌之仁德雄略,决心弃暗投明,助蜀汉光复汉室,并让对方家小离开洛阳,从南阳入西城,然后进入汉中。
室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司马昭的目光从帛书上抬起,看向自己的妹妹,她的脸色苍白,却紧咬着唇,未曾流泪。
“元凯……投敌?”司马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轻轻抖了抖那卷帛书,望着自己的妹妹,询问道:“你觉得,这是真的?”
司马氏深吸一口气,坚定地摇头道:“妾身不信。元凯为人,兄长深知。他或许对朝局有虑,但绝非背主弃家之人。更遑论,他与兄长、与我司马家血脉相连,荣辱与共。此信来得蹊跷,字迹虽像,但语气狂悖,绝非元凯平日口吻。小妹以为,此乃离间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