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家中停电,我看时间尚早,宇绝对不会回来,就带着儿子下楼去逛逛。
乘凉的人很多,大都带着孩子,一家老少在一起,其乐融融。
有人看到儿子,啧啧的表示着赞美,远远的指着:看那家的小孩子多漂亮,大眼睛,真像个洋娃娃。
儿子很少出门,人多的地方让他有点畏惧。紧紧拉着我的手,寸步不离。就像那年刚刚离家出走的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永远不敢离开对方半步。
月亮升起来,我忽然蹲在地上,儿子跑过来,扶着我的手:妈妈,妈妈肚子痛吗?
我摇摇头,将眼泪摇进草坪中,我,再不要,任何人,看到我的泪。
当我回头时,他,竟站在我身后,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什么时候跟上我的,我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死死的盯着我和儿子,身后的女人怎么叫他,他都置若罔闻。
他说:“你居然,住在这个小区?”
我努力的仰着头,不让眼泪流出来:“是,怎样?”
他用力握着我的肩膀,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你……”
“怎样?”我倔犟的,毫不退缩。
我不用再依赖他了不是吗?这两年来,我在没有他的日子中生活,还不是活下来了对不对?我为什么要在他面前示弱?要在他的新女人面前示弱?
他转而对着儿子:“这是我的儿子对吗?”
我摇头:“不是。”
“那你说,”他终于吼出来:“那你说,这孩子是谁的!”
我睁大眼睛,冷冷的:“那天我搬家后,在路边遇到一个男人,就和他回了家,生了这个孩子。”
他咬紧牙:“那个男人呢?叫他出来!”
我也咬紧牙:“他死了,你要见他,就也去死吧。”
我抱紧儿子穿过马路,向家走去。
他在我身后大吼:“你就那么恨我?一个分开的原因也不肯给我!”
我不理,继续向前走。
他追赶过来,脚步沉重,像拖着沉重的铅块,我忽然崩溃,才多久之前,他仍是那样清秀单纯,为了什么,今天,我们都变成这样。
一声剧烈的刹车声,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儿子伏在我肩上,忽然放声大叫:“爸爸!”
稚嫩的童音划过夜空,如撕裂的绵帛,刺心锥骨。
我回过头,宇的身体正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轻轻的,轻轻的被车头灯放飞,然后,重重的坠落下来。
一切都静止下来,我并不知如何走至他身边,又如何将手按在他汩汩流血的头顶。
宇看着我,眼里竟有喜悦的光,他艰难的,艰难的从衣袋中摸出一枚戒指:“优优,这是我亲手……亲手镶制的戒指,做它……很费时间……那天在欧蒂,我赶不及……”
宇的头颓然坠落。
他的血仍不停的冒出来冒出来。
随着血流越来越多,我知道,他,已永远的离我而去。
永远的,离我,而去。
人群拥挤在我的身边,熙熙攘攘,不知道在说什么。
儿子站在我身边,仍喃喃的在说他刚刚学会的新名词:爸爸。
至死,宇仍不知这是他的孩子……
他已走了,我的生命忽然变的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