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说话了,抬头看看墙上的钟,时针指在3点30分。
四点的时候我穿上绒外套化好淡妆往门外走,向伊可打招呼。
我要出门去兜风!我大声喊。
伊可追出来:我送你。
我回头微笑着看他,我说:不用了,我一个人随便走走。
然后我一个人向郊区的方向走去。快黄昏的时候我在风里距绿色越来越近。那是一片广袤的绿,在城市的边缘。那里有红顶白墙的房子,在一片浅黄色的花朵中伫立。在蓝、绿、红、黄、白的构图中,你会以为那是康斯太布尔的画:透过你的眼睛,空气中有饱满的水分的变化。
每周总有一天,我会来这里。当我在这片绿色中走,伸手,依稀可以触摸到我的少年时代,还有那些相关的记忆。
高三的时候,我要上晚自习,而明晖和水颜的学校则免除了这样的苦差。后来水颜说,这就是重点高中的好处。
两节晚自习的课间有15分钟的休息时间,有的情侣会在400米一周的操场跑道上手牵手一圈圈地走。有时候明晖会来看我,我们也就肩并肩地绕圈走。
从来没有牵过手,一直到明晖离开我,我们都没有牵过手。
其实在那个时候,我总觉得明晖和水颜之间会发生一点什么,因为空间上的距离比较近。可是没有。
和明晖聊天,感觉很压抑很痛苦,但是我无法抗拒见他。明晖也只有在我面前可以倾诉他的郁闷他的烦恼,讲最近成绩下降了两个名次,或者是学校里的第一轮保送将要开始。明晖的家里空气很凝重,他的父亲常常象对待一个大人那样握着他的手说:儿子,你一定要考上北大。
明晖用那种他一贯的迷惑的眼神看我:这些年来我不知道除了考北大,人生还有什么别的目标?除了读书,人生还有什么别的乐趣?我甚至不知道我有什么爱好,或者是为什么要考北大?
他晃着我的肩:你说,我为什么要考北大?
我没有说话,我的目光沿他的发际走远,天上的星星很亮,月亮是上弦。
后来水颜也来了,她说我是多么喜欢明晖啊,可是他压力太大。他除了考北大什么都不想,也不做。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青草味道的忧伤。
我陪她坐在操场边高高的台阶上,我总是这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久后我才知道,也是那个春天,明晖放弃了浙江大学的保送。因为他是那样的固执,他说:我只要考北大。
伊可的镜头开始瞄准我。
我调咖啡,放碟片,在午后的阳光里冥想。
我穿着大圆下摆的裙子,赤脚,指甲上涂着带闪粉的RedEarth嫣妮2号指甲油。
我的目光总有一点点的迷离,在颠簸的镜头中,伊可说这个样子比较真实。
然后镜头对准伊可,他开始喃喃自语,关于天气关于心情关于我们少年时代的梦想。后来说:电影是有意味的形式,可是为什么有很多有意味的东西反而都是寂寞的?就像爱情一样寂寞?
我愣住了,因为我依稀看到一颗如我一样寂寞的心。
然后我听到伊可说:Lingo,我爱你。
高三的末节,很多人很奋力地读书。桌子上堆了很多课本和习题,不伸长脖子就看不到黑板,同样讲台上的老师也好象是对着很多空座位讲课。
很少见到明晖了,见他的时候也是在郊外的草地上。他总是说自己头痛,说里面有很多声音在吵。我很担忧,但是我无能为力。
那个时候我已经通过了艺术学院的专业招生考试,只待一张说得过去的高考文化课成绩单,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去艺术学院戏剧系报到。四门功课(不算数学)共计360分的分数线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障碍可言。所以我常常一个人去郊外的草地,那片绿在那个夏天,撼人心魄。
水颜很努力地学外语,因为她的理想是去外语学院学德语。从水颜的眼睛里我仍可看到她对明晖的情谊,但是她不再提起。
因为相对于几年后将要出国的水颜来说,这份爱情不是她所承受得起的。
有的爱情,注定是理想化而且不容易实现。
其实又不仅仅是爱情。
那年8月,天气燥热得很。我在家里吃冰镇西瓜的时候收到了艺术学院导演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几天后,水颜的通知书也到了,她考取了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德语系。
而明晖收到的,却是一所调剂后的二类大学的录取通知!
那个夏天,高考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因为那以后,水颜如愿以偿地出国。写信回来的时候不再提明晖,最多只是问他最近好不好。我在离家470公里外的城市里学导演,课余时间里看画展听音乐会也和不同的男孩一起聊天喝咖啡。但是我依然没有忘记时常地去看明晖,并且目睹他从一个昔日目光充满迷惑的男孩变成今天有着硬硬的胡茬的所谓男人。
我指的是他的外形。
因为那个8月,明晖在收到通知书后,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