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齿落
那颗牙齿终于脱落
7月21日,地铁连环爆炸声再次响起,恐怖的阴影再次笼罩着伦敦全城,地铁站又关闭了。布兰妮央求爸爸带她到地铁站,将自己写的小纸条贴在了告示栏的最下方——妈妈,快点回来吧,布兰妮和爸爸非常想你!
贴完启事后,布兰妮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地铁站重新打开,她一趟趟往车站跑,不厌其烦地打听有没有列车到达的最新消息。慢慢地,小姑娘的故事被从那里往返的人带到了伦敦的各个角落。
当布兰妮一次次打听消息时,陪着她一同到地铁站的福兰克逐渐失望了,因为启事栏里的启事已经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惟有他们父女的启事仍然贴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复。
当福兰克再也不愿往地铁站跑时,布兰妮发现了一件让她高兴不已的事情:她好像又有颗牙齿松动了,她渴望这颗牙齿快点落下来,妈妈一定会赶回来收集女儿的第二颗牙齿的。
布兰妮想了许多办法让牙齿快些落下来,她故意用松动的牙齿去啃硬硬的骨头,甚至嚼最难嚼的牛轧糖。3天后,那颗牙齿终于脱落。布兰妮拿着牙齿再次来到地铁站,她要让妈妈在出站的第一时间得到她的牙齿。
福兰克带着女儿来到地铁站口,发现启事栏那里围着许多人,有些人甚至泪流满面。他走近一看,竟是一张署名爱玛的纸条,上面写道:
我知道,那天你一直站在我身后。我强忍着眼泪赶到地铁站,挤上一列刚到站的车,转念之间,我突然觉得,这趟车比我们相遇的那班车早了5分钟,于是我又下了车,就在这时,巨大的爆炸声响了……
大街上,我惊慌失措地跑,前所未有地想家。在连连的爆炸声里,我想的全是你的好,在与死亡擦肩而过时,我最难舍的只有你和女儿……
福兰克,你愿意接受一只受伤的鸟儿归巢吗?如果愿意,请在启事栏前放上一件红色的东西,反之就放白色……
福兰克吃惊地发现,启事栏下已经有了各种红色的东西:红玫瑰,红纸条,甚至是红帽子。他挤到众人前面,含泪将女儿带血的牙齿系上红丝带粘在了爱玛的纸条上……
第二天早上,启事栏前已堆满了各种红色的礼物,来往的人还在不断往上面放他们随身携带的各种红色物品。
布兰妮一家的故事和启事栏前的一大堆礼物,一起被搬上了报纸和电视。一时间,那些已经分裂或即将分裂的家庭,也开始寻找弥合家庭和感情裂痕的途径……
而布兰妮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妈妈回来收走了她的另一颗乳牙。
给我取的名,随她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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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妈妈的婚姻是长辈们强加的。两只被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还是结出了果。妈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老人们悬着的心也就慢慢放回了肚子里。他们以为,有了孩子,男人的心就会安定下来。可是,在我出生的前几天,他失踪了。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当时在我们镇上的缝纫班里学缝纫的肖晓萌。他在婚前跟肖晓萌谈过对象,爷爷奶奶嫌肖晓萌没有正式工作,又嫌她家里姐妹多,便强行棒打鸳鸯。为防止他们暗度陈仓,爷爷奶奶火速把妈妈娶进了门。妈妈怀我七个月的时候,他给妈妈留了一张“打掉孩子另觅幸福”的纸条,然后和肖晓萌一起不知去向。
他的突然失踪,让我提前两个月来到了这个世界。在恒温箱里呆了一个星期才被送到妈妈身边。我叫罗一生,是妈妈给我取的名,随她姓。爷爷奶奶打心底里是反对的,可是,他的行为让他们没有颜面跟妈妈争夺我的姓氏与冠名权。
半岁之前我跟医院的接触都特别紧密。如果有一星期没有跑医院,妈妈便欣喜若狂,认为我的体质已经在急剧好转了。妈妈最不愿意面对的是医生为我输液,我的血管太细,针头扎不进去。我声嘶力竭地哭,妈妈也跟着哭。有一次,一位护士在我身上扎了五针,头上脚上手背上,刺得我伤痕累累。妈妈沉着脸把我从两名医生手中夺了过去,她说,算了,不打了不打了!咱再找一家医院!她真的抱着我去了另一家医院,一进门就打听,哪个医生扎针最厉害,别人都觉得好笑。我输液时妈妈躲到厕所里捂着耳朵偷偷地哭,她不忍再听到我凄厉的哭声。
因为体弱多病,妈妈对我百般娇宠,我对她的依赖也越来越强。我拒绝任何人抱我亲近我,一天到晚只缠着她一个人。妈妈要上厕所把我交给爷爷奶奶照看一下我都坚决不从,她上厕所多久,我就哭多久。
奶奶看着日渐消瘦的妈妈,觉得于心不忍。便骂他,骂肖晓萌,骂这对狗男女绝对没有好下场。骂过之后又安慰妈妈:有了孩子,他迟早会回来的。
妈妈说,最难熬的时候我都挺过来了,还盼他回来干嘛呢。他有种就一辈子不要回来,敢回来我就一刀剁了他。
奶奶说,傻孩子,浪子回头金不换,他现在是迷途的马,让他碰个头破血流也好,这样就知道家的好了。
奶奶的话真的应验了。我一岁三个月的时候,他回家了。他在外面混了一年,没有如愿混出名堂,肖晓萌灰心失望,跟了别人,他只好狼狈回家。
我已经长高长胖,会走路会说话会追着妈妈要抱抱了。家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我很害怕,躲在妈妈的怀里久久不敢抬头。奶奶把我拉出来,要我喊他爸爸。我看着他,坚决不开口。“看看,这是什么?”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娃娃,递到我手上。娃娃大声喊:“我饿了,我饿了,爸爸——爸爸——”我吓得往地上一丢,“哇”的一声就哭了。妈妈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别怕,宝贝,咱没有爸爸,咱不要没良心的爸爸。”
妈妈没跟他离婚。也许是带着个孩子,再嫁人不方便,也许是爷爷奶奶的极力挽留,也许是希望留在他身边寻机报复,也许是他再也不去找肖晓萌的誓言让她看到了一点点希望。总之,她没有离开他。
我却无法原谅。我对这个不速之客充满敌意。我不许他睡在我们的**,不许他抱我亲近我,不要他的玩具,不吃他给我的零食,也不许他走近妈妈,动妈妈的东西。他偶尔穿了妈妈的拖鞋拿了妈妈的嗽口杯,我都会冲过去抢下来。哪怕是一起去商店,妈妈要试衣服的时候把包交给他拿着,我也会拖着包带子大叫:“妈妈,妈妈!”
他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哄我想跟我培养感情,可发现我实在没有诚意跟他搞好关系后,便失去了耐心。我爱哭,正看得起劲的《西游记》被广告打断了哭,吃饭的时候妈妈逼我吃青菜哭,不肯自己走路要妈妈抱哭,被蚊子咬了也哭。我一哭他就大吼大叫冲我发脾气,有一天晚上还把我关在门外十多分钟。为了我,妈妈经常跟他吵架。妈妈爱翻旧账,连着肖晓萌一起骂。
有一次从超市出来,我一定要妈妈抱着我,而且不许妈妈把手里的大包小包交给他,他很生气地把我扛到了他的肩上。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反抗,对他拳打脚踢,甩掉了鞋子,还揪掉了他一把头发。他狠狠地在我屁股上打了两巴掌。我杀猪般的嚎叫引来了路人惊异的目光。妈妈把我抢过去,责怪他下手太重把我的屁股都打红了。两个人就此吵了起来。
他们越吵越凶,最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动起手来。妈妈的长指甲抓破了他的脸,他一把揪住了妈妈的头发。我扑上去,抱住他的腿狠狠地咬了下去。他一声惨叫,一脚把我踢出了好远。我倒地的瞬间,一辆摩托车撞了上来,幸亏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眼疾手快,一把将我从车轮下抢了出来。那个中年男人揪住他的衣领狠狠给了他两拳,周围的人也都纷纷围上去指责他,摩托车司机甚至执意要报警。从此,在两人发生争执的时候,妈妈的控诉内容里又增加了“谋杀亲女”一项。
爷爷奶奶拿出所有的积蓄帮他买了一辆车子跑货运,他在家的日子便少了很多。他不在家里的时候,我开心、任性、淘气、无法无天。只要他进了家门,我就老实了,他在客厅我就躲到书房里,他去卧室我就到客厅,尽量减少跟他的正面接触。有时没有业务,他在家里休息,我宁愿跟着妈妈去店里上班,也不愿意跟他单独相处。
慢慢地我长大了。我慢慢地懂得了把妈妈、奶奶、外婆和邻居讲过的故事藏在心里并反复推敲咀嚼,慢慢地理解了背叛与抛弃的真正含义。如果说原来对他的拒绝只是单纯的情感上的疏远,九岁之后我开始真正地恨他。
妈妈已经把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了,她和他的关系开始融洽起来。她还企图充当我和他之间的友谊使者,我却始终无法原谅。我已经习惯了恨,习惯了疏远,习惯了只把他当成家里的一个摆设。
妈妈说他到底是你爸爸,你别老拿他当仇人,喊都不喊他一声。我说,书上说孩子的语言接受能力在一岁左右达到最高峰,那个称呼是时效性很强的,过了那个阶段,便再也学不会了。妈妈拿我也无可奈何。初二的时候,我进入青春期,他开始把我盯得很紧。好多次我下晚自习回家,都看到他的车子停在学校附近。我跟男同学去爬山去野炊去郊游去看电影都逃不过妈妈的盘问,我知道,全是他暗中捣鬼的功劳。
念高中时去了省城,我才彻底摆脱了他的监视。直到念完大学参加工作,我很少回家。我常常打电话回去慰问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惟独不提起他。妈妈开始给我写信,跟我说她和他的故事,说他们当初是怎样地年轻任性,怎样地针锋相对,怎样地势不两立,后来又是怎样地和解。他和肖晓萌的分手并不是肖晓萌变了心,而是他开始厌倦漂泊的生活。他宁愿把自己归类于被抛弃的角色,宁愿人家误以为自己吃回头草是没有了退路,也不愿意人家看出他的悔意。他的倔强,和我如出一辙。
二十六岁,我有了男朋友,年底带回家去征求妈妈的意见,发现他的头上有了白发。二十七岁我结婚。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老公的公司派他到德国进修,为期一年。老公问我,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不要紧吗?我说不要紧,我妈妈会来照顾我的。为了有更好的经济基础迎接我们的宝贝,我愿意忍受暂时的分离。
手续办好后,老公一夜之间突然改变了主意,将进修的机会让给了别人。我生气,追问原因,他说想看着孩子出世,看他长出第一颗牙,教他学走路,学说话,听他喊爸爸。我说以后有的是时间。他说不行,以后就晚了。这一年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