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打个电话回来。”我依然铁青着脸说。
“我是要打的,陈妈妈说不能打了。”儿子越说越委屈,哭了起来。
原来,饭后同学的妈妈邀请大家到家里去玩,孩子们就往家打电话报信,轮到儿子时手机没电了。儿子怕回家晚了我着急,执意要赶回来,也不让同学家长送,自己去坐公车,结果提前一站下了车,就顺着公路往家走。走着走着,看见花坛里有个亮亮的东西,是块漂亮的石头。他想着妈妈一向喜欢漂亮石头,就用手挖出来,又找了水龙头把上面的泥土洗干净,才高高兴兴地回家来,不料进门就挨了我一掌。
我顿时呆在那里,心中一阵阵地揪痛。想到儿子怕妈妈着急要早早回家,第一次独自坐公车走那么远;想到他一个人在路灯下的花坛里用手挖一块石头,就因为妈妈可能会喜欢;想到他满心欢喜地跑回来却挨了我无情的一掌,我心里自责得无法言表,泪一点一点地溢满眼眶。
晚上,我走进儿子的房间,轻轻亲了亲他的脸。儿子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我搂着他不停地说:“对不起,妈妈错怪你了,原谅妈妈好不好?”儿子摇着头,一边抽泣一边说:“没关系,妈妈。”他拿出那块石头,说:“妈妈,你喜欢它吗?”“喜欢。”儿子又说:“妈妈,这是钻石吗?”“不是。”我说,“但它是天下最漂亮的石头!”
我和我的“小男人”
上班前,他突然问我:“你上班好玩吗?”我想也没想地回答:“怎么会好玩!很辛苦的!”他说:“很辛苦,那你可不可以不上班?”我说:“那怎么行?不上班怎么能挣钱买我们想要的东西呢?”想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去上班吧,我去挣钱买我们想要的东西。”
我心里像被什么牵动了一样,暖暖的温情立刻氤氲起来。我蹲下来,吻了吻他的脸,温柔地注视着他说:“哦,你现在还小,只是个小男人,等你长成大男人再说。”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快快长大!”我说:“那就要好好吃饭,好好喝牛奶!”他又点点头,伸出小指头:“拉钩!”认真拉了钩,他笑了。他的白衬衫很精神,他的小板寸很有型,他是我的——“小男人”。
3年前,大男人去了另一个世界。这3年多来,一直和我相依为命的便是这样一个渴望长大的“小男人”。现在他已经开始长大,关于我可不可以不上班的问题,半年前,他的反应是这样的——
“你可以不上班吗?”
“哦,我不上班怎么……”
“唉,我知道你要给我买东西……那你什么时候才可以不上班呢?”
“等我老了,像奶奶那么老的时候,我就在家不上班,给你做饭。”
“不,我不要你老。你还是上班吧!”他噙着泪水紧紧地抱着我说。
那一刻,我的心如水漫过。时间可以催人老,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可是,亲爱的,在你还没有长大前,我又怎么舍得老?
然而,不过半年,他突然就开始长大。3个月前,我突然病了,面目严肃的医生通知我立刻住院。我委托同事周末去接“小男人”,到她家住两天,周一再把“小男人”送回幼儿园。然后我到幼儿园里去看他,告诉他我生了点小病,可能要到医院里让医生好好检查。他疑惑地问:“要检查很久吗?”我说:“大概10天。”他说:“那周末我回家,你也从医院回来吗?”我说:“可能不行啊,我要全托10天,10天后才能回家。”他说:“那你全托的时候会想我吗?”我点了点头,他很满意地笑了,说:“我也是!”泪水突然就弥漫在我眼里。
10天,很漫长。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我的“小男人”——他吃饭了吗?他睡觉了吗?他笑了吗?他哭了吗?
我没有按照医生说的那样再留院观察几天,执意回了家。我对医生说:“不过是个小手术!不要紧!”我清楚,我回家是因为我跟“小男人”说好10天。10天就是10天,“小男人”两个巴掌上一共也就10个手指头啊。
我去幼儿园把“小男人”接回家。一路上,“小男人”很兴奋,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不断大声唱歌。晚饭后,我按医嘱服药,“小男人”说:“苦吗?”我摇摇头。他问我:“医生检查要打针吗?”我说:“要的。”他说:“你哭了吗?”我摇头,他非常钦佩地说:“你真勇敢!”
我笑了。那个晚上,“小男人”蜷伏在我身旁沉沉睡去,摸着他青茬茬的大脑袋,感觉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半醒中随手一摸,却摸不到那青茬茬的大脑袋——“小男人”不见了!倏忽一惊,立刻醒过来。睁开眼,看到“小男人”正在餐桌前捣鼓着什么。过去一看,他正在冲牛奶,桌子上有食堂的饭卡和两个包子。看到我,他说:“我去买了早点回来!我是不是长大了?你是不是该表扬我一下呢?”我紧紧地抱住他,说:“是!你长大了,长成一个男子汉了!”这句话出口,他笑了,我哭了。
早上送他去幼儿园的时候,他突然跑过来,抱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悄悄说:“美女,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穿红裙子真漂亮。”
是的,他喊我“美女”。更多的时候,他喊我“妈妈”。
你的眼睫毛真长啊
一
我不喜欢医院。每当穿过长长的走廊,嗅着医院特有的味道,我就会感到非常苦闷。我觉得,那不仅仅是福尔马林的气息,在其中,还弥漫着寂寞、痛苦、绝望……但我别无选择,我是这里的护士,在这所医院的肾内科上班。
一次长假之后,再次回到医院,我正要走进值班室,忽然看到一个小女孩慌慌张张跑出来,手里似乎还抓着什么东西。我快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她。
她那么瘦,瘦得出乎我意料,一件宽大的蓝条衣服松松垮垮挂搭在她的肩膀上,裤脚还沾着泥斑。她挣扎了几下,惶恐地转过头,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看着我。看她的样子,大约只有八九岁。
这下我看清了,她手里抓着一只空点滴瓶。我迅速夺过瓶子,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她的嘴角抽搐一下,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捡垃圾别到医院来,这里有传染病。听到没有?”我斥责道。
她抽泣着说:“阿姨,我不是捡垃圾的,我妈妈在医院看病。”
原来是新住院的病人家属。我不再理会她,转身走进值班室。小女孩呆呆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门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贴着门框,低声说:“阿姨,我叫小梅。”我随意点点头,她又走近几步,怯怯地说:“我妈妈住在402病房,她很疼,可我爸爸不在了,我陪妈妈治病。”
我忽然有些不安,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她干脆走进值班室,倚在桌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用力笑了笑,说:“阿姨,你的眼睫毛真长啊。妈妈说,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都是天使。”我心里颤了一下,为她真诚的语调,也为她纯净的目光。但是,说实话,我是很讨厌医院的,我不想让自己多姿多彩的青春年华消磨在这一片单调枯燥的白色里。我勉强地对她笑一笑,问:“你怎么不上学?”
“等妈妈病好了,我就去上学。”说到上学,小梅似乎高兴起来,“我家隔壁的丽丽比我小一岁,都上二年级了。”很快,她又低下头,眼睛里充满同龄孩子没有的苦难和沉重。我拉过她的胳膊,往她手背的伤口上涂药水,她使劲地抽鼻子,我以为她很疼,便放慢了动作。“阿姨,我不疼。”小梅懂得我的意思,笑着说。
我摸摸她的脑袋,“回去吧,妈妈该担心了。”她却不走,迟疑着,盯住桌上的空点滴瓶,终于鼓足勇气,对我说:“阿姨,这个能给我吗?我想用它卖钱。妈妈治病要用好多好多钱,我已经攒了15块钱了。”“瓶子卖不了几个钱,而且不卫生,都是别人用过的。”我耐心地劝她。她点点头,最后看一眼瓶子,出去了。
后来,我断断续续从同事那里得知,小梅的爸爸去世早,妈妈下岗以后做了钟点工,收入勉强维持母女二人的生活,却不幸患了尿毒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