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对警察说。李默忽然大声起来。
警察?不。女子惊讶的语调带着颤音。
你应该对警察提供那个男人的一切情况,协助警察把那个男人抓获归案。李默说。
女子全身摇动着,我不能见警察。说着,转身要走。
李默上前一把抓住女子的一只手,说,你必须见警察,要不我这一刀算是白挨了。说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掏手机,我要给警察打电话。
女子甩动着被李默抓住的手,带着哀求的声调说,大哥,你放过我,我不能见警察,真的。
李默摁下了110的号码,手机里已经传来嘟嘟的声音,就在这时,女子狠狠地一用力把手抽了回去,李默刚要上前抓女子,女子把手里的坤包一甩,嘴里说着,去你的吧。坤包正打在李默的肚子上,一阵撕裂的疼痛,使李默曲下身,双手捂住肚子,他眼看着女子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今年夏天一个下午,李默下班回家,快走到家附近时,竟意外地遇到了荪姿。
荪姿剪了短发,穿着一身合体的花色衣裙,她身边有一位身材矮胖鼻子上架着一幅眼镜的小伙子,小伙子看上去很文气,但年龄似乎要比荪姿大很多。
迎面走来的荪姿看到李默,脸上明显地愣怔了一下,然后,两眼一亮,叫道,李默大哥。
他是闻生,是我男朋友。荪姿说。
李默以为她会夸张地用双手挽一下小伙子闻生的胳膊。
荪姿没有挽闻生的胳膊,闻生却说,您就是李默大哥啊,我和荪姿认识快半年了,她总是您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平时默默无声,关键时刻却能站得出来。
荪姿看着闻生,那神态像是在倾听,又像是欣赏,李默发现荪姿落在闻生脸上的目光是那么熟悉而遥远。
李默说,哪里,都是过去的事了。
荪姿认真地说,您住院时,正巧我父亲生病住院,一住就是半个多月,我只能让林主任先带话给您,我上班后,才知您调走了,没去看望您,我至今都没有原谅我自己。
李默哦了一声,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荪姿说,您在那里还好吧。
李默说,还好。
那个夏天,真是喜忧参半。荪姿看着李默说。
闻生眼镜后的两只眼睛眨了眨,说,喜忧参半?荪姿,怎么只说半句话呢,我听不懂了。
荪姿抿嘴笑起来,说,李默大哥才爱说半句话呢。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说,我这人,不善于表达,一紧张就说半句话。
荪姿一边用手捂着嘴笑,一边看着李默。李默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们走向相反的方向。走出很远,李默回头望了一眼,荪姿走在闻生的身旁,也正回头看过来,一瞬间,李默发现了那安静的目光里竟流露着一丝幽怨。
当晚,李默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的老婆眼泪婆娑地站在他面前,说,李默,他又爱上别的女人了,我想回来,回到你身边,你还要我吗。李默犹豫着低下头。什么都别说了。半天,他才闷闷地说道。
梦是被深夜里一阵“默默,电话”的叫声吵散的,李默醒来,发觉自己的眼角湿了。黑暗里,他把手机抓起来。
一个变奏——飞翔的雕像
鸭嘴兽
六千七百八十万年前的夏天,挥着七彩翅膀的小恐龙们唱着歌,在家乡金色的小河上空飞来飞去。那时候,我还是个穿着开裆裤,恬不知耻的小孩子呢。我提着漂亮的小凉鞋,既跳又嚷:“妈妈,我要下河!妈妈,我就要下河!”吃过早饭,妈妈就果真端着一盆衣服,带我去村子西边的小河去。那里坐着许多洗衣的女人,她们一边洗衣,一面谈笑。许多小恐龙从空中降落到她们身上,她们就哈哈笑着用手指把小家伙们弹开,妈妈微笑着和女人们打招呼,一边把洗衣盆放在沙地上。此时,我早已呼喊着奔到小河中央了,变成一只纯黑色的小鸭嘴兽,追着一群找不到***小蝌蚪游来**去。游啊**啊,我总是忘了时间,冬天来到,寒冰咔嚓一声把我冻结在小河中央了。我扭动身躯急得呜哇喊叫。妈妈和其他的女人可真讨厌,她们不来救我,反倒站在河岸望着我嘻嘻哈哈地笑……
我在小镇里读初中的时候,喜欢放学后一个人走到山上,在半山腰骑上一只蓝色斑点的孤单大雁,在辽西半岛美丽的田野上空盘旋飞掠。爬满远山村野的小径变成了一条条金蛇狂舞,农民伯伯们驾着会飞的马车吆喝着从树梢飞过。大路两旁绵连的杨柳绽放出银光闪闪的火焰。依稀可辨的村落很像小矮人们搭成的积木块。近处,许多麻雀掠过正在燃烧的麦浪,一个身披黑衣头戴斗笠的稻草人狂叫着伸出干枯的巨手揪住一只惊恐的小鸟,将它恶狠狠地撕碎,其它的鸟儿就失声尖叫,忽然定格在空中,变成了无数只褐色的石雕像。梨树林里繁花似雪,片片飘落,龙卷风吹过来,梨花聚合成一条巨大无比的白龙飞到天上。蝴蝶和密蜂闻到香气,纷纷飞至,巨龙立刻变得斑驳陆离,五光十色。这种时刻,仿佛有莫可名状的东西忽然滋生,我总是忍不住哽塞了咽喉……
白裙仙女
小河就蜿蜒流淌在小山脚下。夕阳消逝,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出缕缕青烟。女人们站在屋顶,尖着嗓子喊:“鸭鸭鸭——”我从深思迷醉中惊醒,赶紧从嘴里吐出五颜六色的蜘蛛丝,编成一张漂亮的花伞,然后跳下雁背,稳稳当当地降落到地上。这种时候,我常常会遇到还在河边牧着鸭群的阿玲。阿玲喜欢穿着白色的长裙,坐在一根桦树枝上,手里握着一支嫩绿的荆树条。她的目光就像夜晚的星空一般幽静。此种时刻,我总是盼望凭空吹一阵凉风,那样,阿玲就会像仙女一样飘动白色的长裙。果然,有轻风吹至,阿玲的裙踞飞扬,尖叫着飘到了天上。我朝着空中的阿玲大喊:“别怕!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我要保护你一辈子!”然后,我就不停地吐出蜘蛛丝,准备连接所有树木的枝丫,织一张弥天大网做成的吊床。但是阿玲却忽然在空中跳起迷人的舞蹈了。她微笑着,不停地旋转着,像羽翼翩翩的白鸽子。我木然呆立。风儿止息,阿玲闭紧双眼,悠悠飘落,脚尖点地的一刹,我听见她的喉咙里发出痛楚,嘶哑的喊声……
小美人鱼
每一次遇到阿玲,我都不由自主地往记忆深处,竭力搜寻那个似曾相识的伤感影子。我总是无比执拗地相信:某个刻骨铭心的时刻,我和阿玲一定在一起开心地玩儿过。也许,她还为我偷偷地抹眼泪呢。然而我从来都无法清晰地想出来:为什么阿玲仿佛一开始就是我知道的模样呢?直到,直到那个美丽的傍晚,阿玲脚尖点地、发出痛楚嘶喊的一刹,闪电击中了我的心脏,一切都变得如此明白无误了:阿玲不是曾经属于大海吗?小美人鱼不是为了王子出卖了动人的歌喉和美妙的蓝尾吗?她曾经,不也是旋转着如此曼妙如歌的舞步偷偷来我的身边么?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喜欢看到阿玲。阿玲家的前面是一片淡紫色的小树林,逢着夏日闲暇,村里的大人孩子就会聚集到树林里,坐在几亿年前陨落的许多青色陨石上乘凉。阿玲总是孤单地坐在一颗老槐树下。那老槐树已活了三千多年,黄色的槐花洒落在阿玲偶尔仰起的脸上。阿玲双手抱膝,紧闭嘴唇,静静地好像想着什么。我站在家门口远远地遥望她,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不敢走过去。我只是不断地期盼阿玲去小妍家玩。去吧,去吧!小妍家的木屋座落在几棵千年榆树的枝丫上。花喜鹊喳哇喳哇地叫,阿玲和小妍推开小木屋的后门,沿着树木之间的石台阶跳到两副高悬的秋千上。她们疯狂地**起秋千,阿玲的白裙在风中欣然飘动,辫子伴着秋千的节奏飞来**去。几只漂亮的小松鼠落在她们身上了,小妍兴奋得大呼小叫。阿玲睁大黑色的眼眸,不发一语,只是偶尔张开双唇,微露洁白的贝齿……
蜻蜓
中考结束了,爸爸不再经常地把我锁在地下室里,用鞭子逼我学习。我于是跑出来,整天和同龄的伙伴混在一起。一个燕声喧哗的下午,大家坐在小妍家凉爽奇异的木板房里,玩起有趣的纸牌游戏来。那天,阿玲也来了,扎着温柔的马尾。玩牌的时候,阿玲坐在我的上家,我故意在抓牌时两次摸她柔滑白皙的手。然后,我们的目光相遇了,阿玲忽地垂下了眼帘,她的小脸变得像是绯红的苹果。我情不自禁地用指尖去触碰阿玲黑长的婕毛,它们立刻倦曲在一起,一瞬间,完全变成了翠绿的含羞草……忽然,有人喊:“不好啦!不好啦!大灰狼们回来啦!”我们站起来往窗口看,小妍的爸爸妈妈正开着飞车逼近空中的庭院。男孩子们惊叫着赶忙变成五颜六色的蜻蜓,一窝蜂地飞出窗口。不一会儿,小妍的爸爸就从窗户跳进木屋,大声地咆哮:“你们刚才干什么,嘻嘻哈哈地全没教养?”小妍就怯生生地回答:“爸爸,我和阿玲刚才捉住了可爱的蜻蜓,呜呜,现在全飞跑了!”
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