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爱在江南
我的爱,在江南
路口的公共汽车站牌下挤满了人,风雨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僵硬。公共汽车死等不来,看看表,已经快七点了。上班的地点在城市的另一头,坐车需要两个小时,车再不来就要迟到了。我不能失去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虽然工资微薄,但可以在城市的边缘租一间房,每天买简单的饭菜。
口袋里的钱已经不够打一次车,即使够,也舍不得花。那么就步行40分钟去地铁站坐地铁吧,这是唯一能够在上班时间之前赶到的办法。
淡蓝的底、点缀着细细碎碎白花的雨伞,用了好多年,是一个男孩送的。在这把雨伞下,我们曾无数次走过杏花春雨的江南。如今,杏花还在、江南还在,只是春雨中再也不会有我们互相依偎的呢喃。
自从你离开之后,那样钝钝的痛,持持续续了好多年。从此,怕过下雨天。为了躲避绵绵不断的雨丝,我离开了江南,到了很少下雨的北方。一颗没有归属的灵魂,在这个别人的城市漂泊了整整3年。
我知道,即使在这个城市生活一辈子,也打不上这座城市的标签。因为我的故乡,在江南,因为我的爱,也在江南。
鞋子进水了,踩下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而雨,一点也没有停的意思。裤管湿了大半截,贴在身上是刺骨的冰冷。路上的行人很少,而前面的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
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下雨天,在故乡江南。忘了因为什么事必须出去,要走很长的路,你撑着伞,将我紧紧裹在你的大衣里。我搂着你的腰,将头紧紧帖在你的肩头,我看不到外面,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你带着我走。尽管那么大的风雨,可我一点也不害怕,我感到的只有温暖、安全。我以为,这一切都将是永远,我以为,无论还有多少风雨,你都会在我身边。
终于走到地铁口了。走在我前面的是一对恋人,进了地铁口,男孩拉住女孩,掏出手绢,细细地为女孩擦去头发上的雨水。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不知道,天堂里有没有人为你撑伞?有没有人为你擦干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我的泪水,在将伞收拢的那一刹那,哗哗地在这个城市的清晨落了下来。
这段情只对你和我有意义
据说物质贫乏时代的人们憨厚又狡诈,大方又小气,貌似公允又十分偏心。这一点我十分相信。我婆家的奶奶经常会绘声绘色跟我们讲述一件事:
呼嗒呼嗒的风箱声停止,拿一瓢水把余火泼灭,揭开高梁篾编的笼屉,一般热气冲天而起。奶奶忙着用水把手蘸湿,把锅里的白面馍和黄面馍拾到干粮篮里。一边拾,一边暗中记数:“一、二、三……白馍,十六;黄馍;十七……”我一边听一边纳闷:“记数干嘛?一家人吃饭还要定量?”
谜底很快揭开了。一锅薄粥,小葱拌黄瓜,一家人团团围坐,开吃,太爷爷——奶奶的公公,唱戏一样站起身来,像老生出台,咳嗽一声:“嗯,你们吃吧,我不饿,出去溜溜。”胳膊往身后一背,踱出门去,两只袖子鼓鼓的。我奶奶赶紧查数,“一、二、三……嗯,白馍,十五;黄馍十六。”她啪地把筷子一摔,对我爷爷说:“你爹这个老不死的又偷干粮给你兄弟!”
爷爷是个孝子,正低头喝粥呢,“咣”地把碗一摔:“你爹才是老不死的!”
“你爹才是老不死的!你爹才是老不死的!”
这下子重点转移了,不是公爹偷干粮给小叔子的问题了,开始争论谁的爹才是老而不死。争论到最后通常是诉诸武力,饭锅踹翻了,干粮洒了一地,我爷爷的胳膊被咬了几个狼一样的尖牙印子,我奶奶半边脸通红——打的。
就这样隔三差五来一场,我就很奇怪,老人为什么不一碗水端平呢?非得要这样搞得两口子大打出手,伤害感情呢?但谁也没办法,就是如厕,小解就解到大儿子的厕所里,大解就得跑到小儿子的厕所里,那是粪肥!
这样的做法的确伤感情。王熙凤说人和人之间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我爷爷和奶奶就这个样子。到最后两个人不光分房而睡,就连十亩庄稼地,也是各种五亩,这怎么种法!给棉花打尖理杈是女人家干的事,给庄稼地拽长锄短锄,收夏收秋往房上扛粮食是男人干的事。这一分开,奶奶的五亩地杂草疯长,看不见地皮,爷爷的棉花长得一人高,全是绿油油的疯杈子,收回棉花来,我奶奶给几个孩子做棉衣裳,暄暄软软,任凭我爷爷布衾多年冷似铁;收回粮食,我爷爷端着升斗出去换大饼油条,和我太爷爷一起吃,任凭我奶奶粗荼淡饭,清汤寡水。
到后来,惹祸的太爷爷也老死,四个儿都都娶了媳妇,这么多年的惯性却无法停止。老两口还是过不成一家子,干脆把自己分给了四个儿子。爷爷跟大儿子和小儿子,奶奶跟二儿子和三儿子。不知道怎么分的,明显的不合理。
大儿子——也就是我公公。和小儿子都在外边工作,家里没地。一个老头子没有用武之地,天天呆街,和一帮子老头老太袖着手说东说西。越是闲着越有食欲,整天想着大饼油条和肉丸饺子。偏偏两个媳妇都爱素淡,素炒白菜都不肯多搁油,嫌腻,把老头子饿得七荤八素,脚下没根。
二儿子和三儿子都是农民,一年四季手脚不闲,我奶奶也闲不下来。快七十岁的老太太,头发都白完了,一只眼睛还是萝卜花——那是给儿子们去麦地里拔草时,一根麦芒扎成那样子的。心疼钱,也没治,就那样了。整天泥一身水一身,跟年轻人一样摸爬滚打。媳妇不疼婆婆,老嫌给自家干得少,偏心。春种、秋收,浇水、施肥,累得我奶奶一路往家走晃晃悠悠,痴痴呆呆,看见我爷爷连瞪一眼的力气都没有。我爷爷在街上坐着,一路目送,眼神复杂。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他跟我奶奶同时出现在二叔家的地里。长长的一块玉米地,我奶奶在前边一个一个地掰棒子,我爷爷跟在后边扬着镢头刨秸杆。两个人都闷声不语,我爷爷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不自然,我奶奶明显地神情欢快,脸上漾着水波一样的笑意,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擦擦眼睛嘟哝着:“老倔驴……”
后来,我爷爷和奶奶就角色互换了,奶奶整天呆在街上,爷爷像风车一样在儿子家乱转。转来转去,两老人不干了,开始造反。
夕阳衔山,该做饭了,两个老人没有回各自的家——各儿子家,而是一前一后相跟着回到了厮守这么多年、打吵这么多年,生分这么多年的自己的“家”里——三间孤零零的草泥抹墙的破房子和蒙满灰尘、缺胳膊断腿的破家具。
我爸爸找到这里,我爷爷很坚决:“你们回去吧,我和你娘就在这儿了。”我二婶也来了,一脸想找茬的神气:“娘,这么晚了,不做饭,跑这破房子来干吗?”“你说什么?”爷爷生平头一次叉起腰来教训儿媳妇,给自己的媳妇出气:“做饭?那么大一块地,你让你娘一个人掰棒子,她都七十多了,干起活来不像是婆婆,倒像是你媳妇!还要她回去做饭?牛马累了一天还知道吃口现成的!你们走吧,我跟你娘就住这……”二婶气得一扭身骂骂咧咧出去了。
后来,我不止一次目睹这老两口像新婚夫妇一样同做同吃。一个拉风箱烧火,一个围着围裙切菜;一个剥葱,一个剥蒜,我爷爷不会包饺子,就帮着放案板,然后抽着旱烟袋笑眯眯看着老伴忙碌。饺子一出锅,他一顿能吃三大碗,一嘴一个肉丸,香着呢,越吃越爱吃……
所以说看起来凡事都不应绝望,总有一天满天乌去云散,明月升上来。
只是,这月亮升上来太晚,乌云散开又太迟。
我奶奶明显地越来越吃不动了。本来就是一头银发,黄净面皮,现在更黄,头发枯涩没有光彩。走一步喘两喘,还在挣扎着给老伴烙饼、擀面、炸回头、包饺子。吃饭了,暮色苍茫中,挨着家里那棵几十年的老椿树,一钩新月早早挂在树梢。放下油漆斑驳的小饭桌,两人对坐,我奶奶还是多年的老规矩,随时伺候着给我爷爷盛饭。我爷爷也是多少年的老规矩,吹毛求疵:太满了,太浅了,别给我那么多米粒,你不知道我不爱吃米?我奶奶就恼:“别不知足,老头子,什么时候等我死了,你就知道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