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亭子,全靠工匠头的脑子里如何构思想象去实施。晚上,王坪时常在油灯下或勾勾画画或用他那小巧玲珑的工具雕刻出木质的花纹饰物。
刚来到郝家的那天意外发现兰兰的背影,王坪突然心跳加快,原来这是她的家!真是老天的安排,去年兰兰没让他走进郝家庄的村,今天偏偏让他走进了她家的门。从此,兰兰常常给王坪送饭,来来往往如同家人。一天晚上,王坪的屋子里还亮着灯,兰兰轻轻地推开了房门。王坪放下手中的工具说:“兰妹,这么晚了还没睡?”兰兰见饭菜还在桌子上没动:“还说呐,都啥时候了还没吃饭,不要命了?”“我吃,这就吃……”兰兰看着王坪端起碗吃得好香:“我家的饭菜你吃得惯吗?给你多少你就吃多少,够吃吗?”“当然够吃,要是不够我早就不答应了。”“你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想家不?”“当然想,有弟弟陪着爸妈,我就放心了。”兰兰明知故问:“你不想嫂子?”王坪笑了:“我还没成家呐。要是成了家哪能把媳妇丢下那么长时间不管!”“为啥还不成家?”“这让我怎么说呢,爸妈早就给我定了亲,几年前就要给我办婚事,我不同意。我要自己找,不要裹小脚的……”王坪还没把话说完,兰兰凑到王坪身边,从身后拿出年前王坪给她披在身上那件衣裳:“还给你!”说完朝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飞快地跑出门。年前在路边奇遇,这次又在亭子边相逢,王坪对兰兰一见倾心,只是把爱藏在心底不敢造次。今晚兰兰大胆敞开心扉,使王坪心花怒放,他摸了摸兰兰亲过的脸幸福地跳了起来。他躺在炕上辗转反侧,睁眼、闭眼都是兰兰的身影,心潮澎湃难以入眠。心虽然砰砰地乱跳,他反倒塌实了,因为兰兰已经接纳了他。他已成竹在胸,从现在起可以胆大一点儿……他觉得全身上下热血沸腾,滚烫发烧……
王坪一夜没合眼,第二天精力还是那么充沛,时刻盼着兰兰的出现。可是这两天来送饭的偏偏不是兰兰。兰兰几天不来送饭,王坪如坐针毡。他有意识地走出走进,仍不见兰兰的人影。这天晚上,兰兰终于进了王坪的房门。王坪又惊又喜:“你可来了,”他冲向前去把兰兰抱在怀里,“你知道吗?你五天没来了,可把我给想死了……”“坪哥,我怕……”兰兰的面颊贴在王坪的胸口上。“怕什么?我不会走的,永远不离开你。”“这我知道,我怕总来这儿,你会……”王坪用力搂着兰兰:“该轮到我亲你了,”说着亲了亲兰兰的面颊,“这样才公平。”兰兰想要挣脱,又依依难舍:“坪哥,我怕……”此时,王坪再次欢快起来,“呃,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我不会欺负你,因为你属于我的……”“你说了不算数,得爸妈点头才行。”“我去找大叔说。”“先别去,你看这样办行不行……”两个人紧紧地拥抱着,俏声细语地说着……
还没让人家跟咱们一块吃过一顿饭……”爸爸有点儿不高兴了:“你这丫头,你在埋怨谁?谁不叫他过来?”一会儿他又低声说:“我看那小子倒也不错,就叫他跟咱一块儿吃吧!”时间还挺快,大婶儿做好了晚饭,爸爸唤来女儿:“兰兰,去叫小师傅过来吃饭!”几个月来,王坪还没进过正房东屋,他第一次走来,站在门口呼着:“大叔,大婶儿我来了。”大叔忙说:“小师傅快进来,上炕往里边坐。兰兰直埋怨我,说我亏待了小师傅。”王坪一边脱鞋上炕一边说:“大叔,您别这么客气,别叫师傅,就叫我名字吧,把我当您二老的孩子。”大叔一听咧开了嘴:“这孩子,真会说话,那就叫你……”“王坪,坪坪……”“哦,那就叫你小坪啦!”说着转身对着兰兰,“去拿酒来,今儿个爸爸高兴,我跟小坪喝几杯!”兰兰拿来酒斟满了两杯,递给爸爸和王坪。王坪端起杯:“大叔,我是小辈儿,就先让我敬您和大婶儿一杯,祝您二老健康!”“好!好!我喝,我喝……孩子,你家都有啥人?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放心?”“大叔,我爸妈身体都好,有一个弟弟在身边。”“怎么,你还没成家?”“我十一岁到北京学徒,临走时爸妈给定了亲。十五岁那年叫我回家成亲,我回家一打听,我不同意就跑了。”“跑了?这不就是逃婚嘛!为啥不同意?”“因为她是小脚。人家北京,好多女人都是大脚,特别是那些旗人没有裹小脚的。小脚走路干活扭来扭去多不方便呀!其实,我爸是信“洋教”的,也不提倡裹脚。我妹妹就没裹脚,我不喜欢小脚他也没话可说。”“还原因啥?”大叔听得入了神。“还有,她比我大五岁。我又跑回北京接着学徒,我给爸爸写信说,我还没出师不想成家。让他们快去退亲,要是不退我就永远不回家。再说了,人家女方都二十多了,不赶快退亲就把人给耽搁了。我学徒小器作六年出师,又学大木匠三年,听爸爸说我的亲事退了,我就回家了。我到处去做工,爸妈总是催我快成家,急着跟我要孙子。我说,干嘛那么着急呀,过不了几年保证把媳妇给他们带回家。”四个人一边吃喝一边聊天,大叔说:“嗬!你这孩子,还真有主心骨,那以后有什么打算?”王坪偷偷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兰兰,轻声说:“我想自己找,反正不要小脚。”大叔听明白了,有意装糊涂说:“现在女人都裹脚,你上哪儿去找大脚婆?”“大叔,看您说的,大脚就是大脚,干嘛还说什么大脚婆?”王坪又偷看了兰兰一眼,“兰妹不就是大脚嘛?”“你是说兰兰?”大叔故意提高声音。王坪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我是说……我喜欢兰妹……”王坪的话,大叔句句听在耳朵里,他喜出望外故作镇静。王坪惟恐说错了话,低声叫“大叔……”大叔故意说:“这婚姻大事,得跟你爸妈好好商量才行!”“大叔,不用商量,我自己做主。”“孩子,咱们自家人说话,你不嫌弃兰兰的脚大,可是兰兰她嫁过人!”“别说了大叔,我懂,我就喜欢兰兰……”王坪不再难为情,“要是您二老同意,过年开春我来娶她!要是您二老舍得,年前我就把她带走!”他偷偷看了一下大叔的神色,忙补充说:“我们会常来看望您二老人家。”王坪的一番话深深地打动了大叔,他为独生女儿的婚事已经操碎了心。因为一双大脚嫁不出去,好不容易找了人家,又从婆家跑了回来,更让人家看不起。这不是天上掉馅儿饼吗?人家王坪要人样有人样,要技术有技术,女儿有了可靠的人,作父母的了了心愿。还等什么,这大好时机可再不能错过,女儿已经嫁过人,也用不着讲什么排场,干脆让他们快快成婚。想到这里大叔转忧为喜对王坪说:“孩子,这么大的事就你个人做主,真的不用和父母商量?”王坪坚定地回答:“对,我自己做主!”大叔的主意已定:“好,就这么办!今天我做主了,”他从炕上下来,坐在八仙桌旁,“兰兰她妈过来坐在这儿,让孩子在这儿给咱们俩磕个头,这婚事就算定了!”王坪和兰兰始料未及喜不自胜,匆匆并肩双膝跪地,对着两位老人磕了三个头。“起来吧,你们赶快收拾好西屋,找个好日子办事!”
一转眼喜日子到了,不住故常,爸爸没请任何人,一家四口人吃了喜庆饭,王坪和兰兰入了洞房。静静的洞房之夜,没有嘈杂的喧闹声,两个人喜上眉梢。王坪耐不住寂寞,把兰兰抱在怀里,兰兰的脸紧紧地贴在丈夫的胸口上……
就在这一天的夜里,父亲王坪,母亲郝兰幸福地结合在一起。在封建意识浓厚的民国初年,像父母这样反封建、争自由结合的,在农村还不多见。他们的风流佳话在方圆百里广泛流传……
盛开的羽毛
北梁是个小村子,二十来户共计不到一百人。老顾住在东首,他有三十多岁,长期的劳累让他看起来面容粗糙且老相。其实老顾不是很好看,说具体点,丑,但不是吓人的丑。也许因为这样的长相,自小自卑的老顾就不怎么爱说话。关于婚姻大事也完成的比其他人要晚很多。
老顾结婚那年整三张,这在北梁村这么个年龄才成家可以说是第一个,好来老顾的婆娘的相貌还挺出众,这也让长期忍受外人歧视的他在心理上稍稍得到了些安慰。老顾的老婆祖籍云南,他们的儿子顾格在六七岁的时候还不知道,知道老顾的老婆是个云南女人那年顾格刚上小学。第一天上学顾格的到来就遭到了大家的非议。
顾格,有个小女孩神气十足的问他,你娘是个南方人,你也是南方人。
我不知道,顾格的回答绝大多数是这一句。
小南蛮子。一个小男孩出言不逊的喊着,他飞快的向操场那边跑去,十足的幸灾乐祸。
其他的几个男孩一起起哄起来。小南蛮子,小南蛮子,老爹是个痴心汉子,他妈跟着人口贩子,生了你个小王八蛋子。
顾格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意会到最后的一句话是骂人的话,于是就冲着那群小男孩大吼到。你们干么骂人,我又没得罪你们?顾格的眼睛里在那个瞬间滚动着泪花。
上课铃响了,立刻平静了。进来的是个女老师,开始点名,一个一个的,一共二十二名。女老师介绍说,我姓孟,从今天开始我当你们的班主任,一直到你们小学毕业。这时,孟老师看见顾格,他在后面一排无声的哭泣着,个子矮小的他小得几乎让孟老师无法注意到。孟老师说,最后排的那位小同学,你为什么哭啊?顾格抬起头,看见孟老师大大的眼睛忽闪着,像一潭清澈的水,睫毛飞翘,顾格感觉雾蒙蒙的。
孟老师又问了一句,顾格这才站了起来,还是一直不说话。
凭什么让我和他调换。我不愿意。曹小宇就是刚才奚落顾格的那个小男孩,鼻子下面还挂着干了的鼻涕。他是个小南蛮子,我不愿意和小南蛮子调换。
你个子那么高,还在最前面,要学会体谅一下矮点的同学。孟老师和蔼的劝导说。
顾格也纳闷,为什么看孟老师雾蒙蒙的,原来是自己的眼眶里充满了眼泪,不雾才怪。孟老师问,是谁欺负你了?
一个小女孩站起来,指着曹小宇说,是曹小宇欺负顾格,他说顾格的爹是个痴心汉,顾格的娘是个南蛮子,还说顾格是个小南蛮子。
顾格看见前面位子上的这个个子高高的女孩头上有左右各一的羊角辫子,像个小刷子,冲着天,她的红格子的小褂在她的身上穿起来也非常好看。孟老师说,岳小荷同学请坐下。然后他走到岳小荷旁边的位子,说,曹小宇,你和顾格同学调换一下,老师说你还不听了?顾格,把你的书本收拾一下。
顾格从岳小荷身边走过时,他敏锐的鼻子闻到了淡淡的清香。他在那天的夜里始终晃动的是岳小荷那冲天的羊角辫子和被包围着的这淡淡的少女的味道。
岳小荷是个爱打扮的女孩,她不是那种乱花钱的打扮,而是喜欢把各种各样自己喜欢的小玩意佩挂在自己身上。原本帮助顾格在上学的第一天解了围,很让顾格佩服,岳小荷这样更让他牢记深刻。一时,岳小荷的服饰成为校园里女孩们纷纷效仿的对象,代表了一个圈子里的流行时尚。有一天,在上学的路上,顾格看见前面远远的岳小荷在晨曦的光芒里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什么饰品,走近一瞥才发现是一支羽毛,一支公鸡的长羽毛。很明显。那支羽毛异彩闪耀,不经意的插在她的发尾上。这在顾格看来很新颖,也很好玩。于是他就夸耀岳小荷说,岳小荷,你今天的头花真好看,又是你自己发明的吗?
岳小荷站住,冲着顾格愤怒的说,小顾,我帮过你,你还这么损我啊!告诉你,我今天就没戴头花,今天我起来晚了,洗了把脸就来上学了,你还说我的头花好看,不是损我是什么?她说完,愤懑的走了。
顾格和他的老爹属于一种性格,有点自闭症状。在那天的早晨的阳光里,他傻了不知多长时间才反过神来。
不几天,学校里开始流行起了这样一种饰品,马尾辫子上顺一支羽毛,有的女孩插的羽毛格外鲜亮,在阳光下发出类似孔雀羽毛一样光泽,这让很多男孩好奇不已。顾格知道,女孩们效仿的是岳小荷,岳小荷根本不知道其中原由,顾格知道,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晨曦里,那支鲜亮异彩的羽毛曾迷失了他睡眼朦胧的眼。幸亏早晨的雾气大,不仅掩饰了他的尴尬而且还把他的眼睛无意中清洗了清洗。孟老师也发觉了这样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只是认为孩子们很可爱,很有创新意识,别无他意。
岳小荷很聪明,明白顾格说的是什么事,她专注的看着顾格,等待他下面的话。
那天你的头上有一支羽毛。顾格说。
羽毛?岳小荷纳闷。
一支公鸡羽毛。顾格说。不过很漂亮。真的。
岳小荷慢慢相信了顾格的话。她说,那天我没有插羽毛啊。也没有插头花。而顾格坚持自己看见的,他说,就是有,我没骗你。
冬天水面结冰了,风从土地上吹过,把春天的希望掷向孤寂的北梁村。
村庄上很多人家都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出门,岳小荷也一样,因为她是女孩,女孩在冬季一般都跟女人们学针线活计,岳小荷也喜欢侍弄手工活,这样她可以更加打扮自己的装饰品。
冰面厚实的日子,顾格喜欢到冰上滑冰。滑冰车的样子很奇怪,在一块不大的厚木板上钉两条木条,再在每个木条上固定两个粗铁条,放到冰上之后,人可以坐在厚木板上用两根铁扦一撑,在冰面上行动如飞,绝对没问题。下午又下了雪,冰上一层白霜。顾格已经玩了一段时间了,逐渐又有一些男孩来到冰上,其中曹小宇一直踟躇在岸边。顾格看得出曹小宇没有滑冰车,但他知道他很羡慕。
曹小宇距离顾格很远,似乎没发现顾格的存在。顾格想,最好别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