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位心理学博士说的是正确的话,他的意思是我的身体疾病缘于心理焦虑,而我的焦虑情绪是因为潜意识里我因为自己对杨逸远的态度感到内疚。如果能够消除这种亏欠感,焦虑会消失,身体也会健康起来。
没想到,我很快就面临一个可以彻底消除我愧疚感的机会。杨逸远病了。而且不是小病,是尿毒症,根治的方法只有一种—换肾。
谁捐肾给他?他,孤家寡人一个。据说他的初恋情人,不,应该称他现在的妻子倒是情愿,可惜配型不成功。
这个消息是妈妈告诉我的,我敏感地盯着她的眼睛看:“妈,你也准备去给他捐肾?”
妈妈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海一样深不可测,我看不清。我的心一疼,脱口而出:“你别,你应该恨他才对呀。就算要捐,也应该是我去。”
妈妈的眼睛里闪过惊喜:“是吗?你愿意去吗?”
是的,是惊喜。我的心情极其复杂,妈妈到现在还爱着那个负心的男人,甚至超过心疼与她相依为命的儿子。
手术前,躺在另一张手术**的杨逸远就在我身边,他轻声地唤我“儿子”,声音是老人般的哽咽。我的心一时酸痛得不行,眼睛胀得疼,但我忍住了,将头转向另一边,没有看他。
我告诉自己,我是在还债,哪吒一样地将骨与血都还给这个给了我骨与血的男人。从此,我将轻松了,自由了,解脱了。
博士的心理分析的确非常精准,手术后,虽然我失去了一个肾,却明显感觉自己身体好起来了,那些困扰我的症状得到了缓解甚至消失了。当然,这与我没有住校,每天住在家里由妈妈调养我的身体有关。另外,博士开的治疗焦虑的药我也在继续吃。
毕业这年,我顺利地应聘到一家合资企业工作。工作第一天,单位组织新人体检。
B超间,医生沉吟了一会儿问我:“你做过肾移植手术?”
我“嗯”了一声。医生笑了笑:“看来你病情恢复得很好,抗排斥药物也不需要吃太多,移植到你身上的这个肾与你的身体机能非常协调,应该是血缘关系的供肾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回到家里,我打开妈妈藏在床头的皮箱,里面是一大沓药瓶标签,原来每次妈妈都将抗排斥药的商标撕下,换上抗焦虑的药物商标。我还发现了一张手术协议书,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却关系到两年前我的那次手术。
协议书上说明,杨逸远自愿提供自己的一个健康肾供给—他的儿子。下面是他的签名,我的名字却是由妈妈代签的。
突然就泪流满面。
那一天,我正好22岁。
家里很好,不用挂念
十几年前,我曾经是一艘远洋轮上的船员。
有一次,船在国外因等货抛锚二十多天,船上的蔬菜吃光了,淡水也快用完了,三十几个男人开始变得焦躁起来。为了缓解船上的紧张空气,船舶党支部紧急决定,举行一次“船员家信征文大赛”。要求必须是货真价实、原汁原味,奖品是船上仅剩的几瓶茅台酒。
通知刚一贴出,当即就有几个小青年抱来一大摞家信要求参加比赛。
后来,有人向船舶政委报告说,船上平时家信最多的当属水手长,水手长每次接到家信并不急于当场拆看,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信揣进裤兜,悄悄地回到房间,插上房门,然后很久很久不肯出来。由此可以断定,信多说明感情铁,不敢当场拆看说明有内容,不参加比赛更说明这里面有故事。
小梁说,大家都是铁哥们,平时无话不说,看看不要紧吧?大伙说不要紧。于是就把那一百多封信全部看了,结果发现,每封信上都是相同的八个字:家里很好,不用挂念。
原来,水手长的妻子是个农村妇女,没念过书,当然也不会写信。一次,她听难得回家一次的丈夫不经意的说,远航的男人出门在外,最盼望的就是在国外港口收到亲人的信件。丈夫这么不经意的一句话,妻子却听进了心里。于是,水手长的妻子就找来邻居家一个读小学四年级的孩子,让他代写家书,那孩子铺开信纸问她怎么写?水手长的妻子就说,男人在外面最牵挂的就是家,你就写“家里很好,不用挂念。”
再后来,水手长的妻子就照葫芦画瓢地学会了自己写这八个字。从此,她每周给远航的丈夫写一封平安家信,一写就是十几年。
有一年,水手长的家乡发大水,房子被淹,粮食全部被洪水冲走;还有一次,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被邻居的家狗咬了,差一点送了命;前年,水手长患肝癌的父亲抢救无效,溘然长逝……而她在给远航丈夫的信中却依然是那八个工工整整的大字:“家里很好,不用挂念。”
看着一百多封信上那不变的八个整整齐齐的大字,大伙都默默不语,每个人的眼里都含了泪。
结果,水手长的家信,在那次大赛中获得了唯一的一等奖。
发奖时,船上大厅里掌声雷动。
丑娘
(一)
镇上有位丑娘,总在垃圾堆里翻翻捡捡,佝偻着身子,有时肩上背着一长串脏兮兮的可乐瓶或易拉罐,有时拎着一些硬纸盒或旧报纸,住在傍墙的一间阴暗潮湿的简陋棚屋里。
丑娘并不凶恶,可是模样却煞是骇人。脸上像蒙了一层人皮,却拉扯得不成样子,人皮外露出两只眼睛和白白的牙齿,你甚至看不到这脸上有无鼻子和嘴唇耳朵。黑黑的皮肤,怪异的模样,让你联想到《聊斋》里的女鬼。她甚至比西方童话里坐着扫帚飞来飞去的女巫更可怖,因为女巫有长长的鼻子,可她连鼻子也没有!
年纪小的孩子猛地看见丑娘,总是吓得大哭,大人们便大声喝斥丑娘走远点,赶紧牵着小孩子离开。大一点的孩子看到丑娘,就从地上捡起石头砸她,把她打跑。可丑娘似乎改不了她的坏毛病,总喜欢偷看孩子们嬉戏,无疑地,孩子们的天真让她快乐。直到有一次,她躲在墙边看我跟其他的孩子们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我们高兴地欢呼时,她也忘乎所以地笑出声来,她要命的笑声给她带来了灾难,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倏即发现了目标,很快捡起一块鹅卵石,丑娘慌忙逃走,石头还是毫不留情地命中了她的后脑勺,血渗出来,她嚎叫了一声,捂着头痛哭着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