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将我遗忘吧
将我遗忘吧
那年,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游鸿明的《地下铁》。顾小曼喜欢将残旧的CD机塞在宽大的羽绒衣口袋里,她着破了膝盖的牛仔裤和白色匡威的旧帆布鞋,肩上斜斜的跨着麦琪的灰褐色小布包。
顾小曼就像北极里流浪的呆头呆脑的小企鹅,她站在地铁旁,视觉里冲突着各种颜色的撞击,然后想起了那次和麦琪一起窝在房间里看日本的地下铁事件:一群中学生放学后有说有笑的站在地铁边,她们在地铁经过时排成整齐的队列,然后向前,让地铁穿过身体,窗口涌起成片的鲜红,车厢内嘈杂不断。麦琪坐在她旁边,突然就丢了耳麦,她用手捂住了双眼,小曼,你听,你听,跟切西瓜的声音一样清脆,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麦琪和顾小曼的手交错着十指。
小曼,我们不分开。
麦琪,我们不离弃。
她们在黑暗里握住对方冰凉的手,穿透肋骨,抵达心脏。
天使说,寂寞的人开始学会相互取暖。
柯其亚是在第八班地铁经过后,跃过铁轨,跳到她面前。
他伸出右手,你好,我叫柯其亚。
她伸出左手,缩回去,又伸出右手,你好,可是我不能说名字。
麦琪说,不可以任意告诉别人你的一切。
他拔下她的一只耳麦,为什么你总是站在地铁边发呆。
她重新安上耳麦,为什么你总是观察我。
事实上,那只右耳的耳麦在三天前和麦琪争夺时就听不到地下铁的声音了。
顾小曼对麦琪说要搬走时,麦琪很冷静,小曼,走好。
麦琪以绝烈的姿势背对着她,她们只是像冰冷的夜里两个无助的孩子,给予对方温暖,亦感到贴心。需要,是全部的理由。不需要,亦没有理由的离去。
她离开麦琪时只带走几件简单的衣物,似乎预料自己终究会回来似的离开,像只半路迷途的羔羊,抓住一根绳索,无助的探求方向。
顾小曼睡在柯其亚身边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平躺着仰望脱漆的天花板,她问他为什么时,他沉默了良久,翻了个身,在黑暗里传出低低的声音,因为,特别。
她闭上眼耳边有地铁的声音,麦琪走到她身边,她斜斜的坐在地铁站的某个角落,优然自得的听着音乐,她伸手握住她放在口袋里握CD的手,她说,真是个特别的孩子。
后来的一些时日,她开始只想柯其亚,柯其亚在一家建筑公司做设计,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时会给她带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只很细小的钥匙扣,发出叮咚的声音,虽然他会偶尔冲她吼叫,过后,他依然当她是手心的宝。
她用手绕着柯其亚的腰,附在他背上咯咯的笑,你心跳好快哦;她在他半夜起来上洗手间时躲在门后吓他,结果他还没进来,她就已经笑得花枝乱颤;她**着脚跑到阳台上对楼下的柯其亚说爱,邻居探出头时,她微笑的说早安。
5
第二次跟柯其亚提61大厦时,柯其亚请了一天的假,牵起她的小手,买了两张门票,从第一层直达顶楼,繁华乱眼,不过霎那芬华,所有的在眼前闪过,就像记忆一样,从最初开始。
他们辗转的变换方向拍摄景物,试图在一张照片里看到所有,她手上的相机在一个方向突然定格了良久,柯其亚从后面抱住她,小曼,我就是在那发现的你,我还记得那时候,你穿浅色宽大的羽绒衣,还在听CD。
他们从61大厦下来时因为一点不着边际的事发生了分歧,他偏头说她主观意识过强,她皱起眉说他完全大男人主义。他不知道她的柔弱到了哪个百分点,总之在一个转弯后,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茫然恐慌的到处乱撞,呼声不断,开始加倍后悔说过的话。
夜色渐黑时,她拖着脚步从外面推门进来,柯其亚急切的站起来,他看到她膝盖破了洞的牛仔裤有点点的血迹,小曼。
她像个做了件不可原谅的事一样不敢抬头,她说,对不起。
柯其亚过去搂过她瘦弱的肩,之后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想,她是天使指派给他的使命。
谁也不知道,这个叫顾小曼的女孩,整个下午呆呆的站在地铁旁无助的看过往的人群。她想,麦琪是出现过的,她在61大厦上隐约看到她刹那的背影,从这端滑到另一端,消失不见。
和柯其亚第五次矛盾时是在凌晨三点,她最近频繁的开始做梦,梦见麦琪亚麻色的发丝卡在衣柜里怎么也拔不出来,梦见麦琪的双手沾满鲜红的血,可是,麦琪却笑着说,小曼,别怕,这是西瓜汁。她在黑暗里摸索床头的开关,她听到柯其亚不耐烦的声音,她知道白天他上班太累,他睡觉时总是很沉,他坐起来说,小曼,你可不可以安静点。他抓过被子的一角倒下去蒙头大睡,她顿生的委屈在倾刻间全部崩溃,她缩在床的一角嘤唔的哭着。她在这个时候重新想念麦琪,她午夜里醒来哭泣时,麦琪总是不动声色的坐起来,她的手绕过她的手附在她的腰上,静静的听她低低的抽泣。
她在凌晨的时候迷糊睡着,眼角有明显的泪痕,醒来时,她打电话给柯其亚,她说,我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呢。
柯其亚低着声音说,宝贝,别捣乱了,晚上我早点回家啊。
窗外雪覆盖大地,她终于如没有来过般的消失,柯其亚在而后的多个日子里拼命搜寻她的踪迹,就像上帝派来的天使,仿如从空气中蒸发掉一般,她不翼而飞。
很多个晚上,柯其亚开始感到空气的凝固点越来越重,他在午夜时开始醒来,并且幻觉她缩在床的一角嘤唔的哭,声音细小却尖锐。
三个月后的某天清晨,柯其亚像做梦似的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