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完颜奔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赵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浑身虚脱般地靠在了帐篷壁上,冷汗已经将里衣完全湿透。完颜奔睹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耳边回**。“热闹”?他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词。今天他侥幸过关,但已经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未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他抬头望着帐篷顶那小小的透气孔,透进来的一丝冰冷月光,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和恐惧。
与此同时,汴京城外,宋军大营。
李骁终于等来了姚家的回应。来的是姚友仲身边的一个亲兵队长,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低调地送来了一批物资——五十副崭新的皮甲,一百张强弓,五千支箭矢,还有二十车粮食和腌肉。东西不多,但在这个时候,绝对是雪中送炭,而且意义非凡。
“李将军,少将军说了,东西不多,暂且用着。眼下朝廷的封赏和任命还在走流程,让你稍安勿躁。”亲兵队长传达着姚友仲的话,“如今营中人多眼杂,少将军不便亲自前来,望李将军理解。日后,自有相见之时。”
李骁心中明了,这是姚家接受他投诚的信号,也是初步的“投资”。东西收下,就意味着他李骁身上,已经打上了姚系的烙印。
“请回复少将军,李骁感激不尽!必不负姚家厚望!”李骁郑重地抱拳。
送走姚家的人,李骁看着堆放在营帐旁的物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感到了更大的压力。背靠大树是好乘凉,但也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这时,负责打探城内消息的赵泽匆匆赶来,脸色不太好看。
“头儿,城里情况不妙。”赵泽压低声音,“官家催战催得更急了!听说今天又在宫里发了火,质问种帅和姚经略为何还不出兵。白时中、李邦彦那几个相公,天天在官家面前哭穷,说国库已经跑老鼠了,再不打,大军就要断粮哗变!”
李骁皱紧眉头:“种帅和姚经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赵泽苦笑,“自然是陈述困难,说士卒饥寒,士气不振,仓促出战恐难取胜。但官家听不进去啊!我听说……听说官家甚至私下里召见了姚平仲姚都统制(姚古之子,姚友仲之兄)。”
“哦?”李骁眼神一凝。皇帝越过主帅种师道,直接召见下属将领,这可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这分明是分化和拉拢,想要催促姚家单独行动,或者至少给种师道施加压力。
“姚平仲怎么说?”李骁急忙问。
“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姚平仲从宫里出来后,就直接去了种帅的大营,待了很久才出来。”赵泽道,“现在外面都在传,官家对西军按兵不动非常不满,想要换将,或者……直接下令强攻!”
李骁的心沉了下去。赵桓这是病急乱投医了!西军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急需休整和补充,强行出战,面对以逸待劳的金军铁骑,后果不堪设想!但朝廷等不了,或者说,赵桓和他的国库等不了。
“看来……这平静日子,过不了几天了。”
李骁喃喃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无论是汴京城内暗流涌动的朝堂,还是城外剑拔弩张的两军对峙,亦或是金营中生死一线的康王赵构,所有人都被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命运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而他自己,这支刚刚找到靠山、尚未完全站稳脚跟的小小部队,又该如何在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生存下去,并且攫取那一线生机?他望着营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姚家送来的物资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李骁麾下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士气提振了不少。崭新的皮甲和强弓被优先配发给了战斗骨干和表现优异的新兵,粮食和腌肉则让大伙儿肚子里多了几分油水,训练起来也更有力气。
然而,这短暂的振奋并未持续多久,就被越来越沉重的压抑气氛所笼罩。
朝廷催战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西军将领的心头,自然也传导到了李骁这样的中层军官这里。来自汴京城内的消息越来越糟。
赵泽再次带回令人不安的情报:“头儿,听说官家在朝堂上几乎与种帅吵起来了!官家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二十万大军云集,却畏敌如虎,坐视金虏在城外耀武扬威,成何体统!再不出战,朕就要亲自披甲上阵了!’”
李骁听得直嘬牙花子:“亲自上阵?官家这是……唉!”他都能想象那种师道当时是何等的无奈和憋屈。
“还有更糟的,”赵泽脸色发白,“李邦彦、白时中那几个相公,在一旁煽风点火,说什么西军骄横,不听朝廷号令,有养寇自重之嫌……甚至,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种帅年迈怯战,不堪大用,应另选贤能……”
“放他娘的屁!”一旁的沈树忍不住骂了出来,“种帅不堪大用?没有种帅,汴京城早他娘的被金人踏平了!这帮杀千刀的文人,除了耍嘴皮子陷害忠良,还会干什么!”
李骁挥手制止了沈树的怒骂,脸色凝重。文官集团的诋毁和皇帝的猜忌,这是最致命的。种师道如今是进退维谷:出战,是拿西军子弟的性命去填一个几乎必败的坑;不出战,就是“骄横”、“养寇”,随时可能被夺去兵权,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姚家那边有什么动静?”李骁更关心这个。
赵泽低声道:“姚经略和种帅似乎还在竭力稳住局面,但……姚平仲少将军,最近活动很频繁。他麾下的选锋军(姚平仲直属的精锐)调动明显,而且他本人多次被官家单独召见。外面都在传,官家可能想用姚少将军来代替种帅,或者……让他单独执行某项军令。”
李骁心中一动。姚平仲年轻气盛,勇猛有余而谋略或许不如其父和老种,更容易被皇帝的热情和激将法说动。如果赵桓真的绕过种师道,直接给姚平仲下达出击命令,那后果……
就在这时,营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一个传令兵疾驰而入,高举着一枚令箭,大声喊道:“李骁副将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