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春节前夕,本该是阖家团圆、祭祖祭神的时节,百姓对故土的眷恋极深。
“祖宗牌位还在堂上供着呢…祭祖香都没上,咋能就这么跑了?这是大不孝啊!”长辈跺着脚涕泪横流,死也不离开。
安土重迁的观念深入骨髓,离乡背井被视为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对于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民来说,离开熟悉的环境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恐惧。
一百多年的承平,让许多人根本无法想象国都被围、天子蒙尘的景象。
总觉得王师总会来的、京城那么坚固,肯定能守住、金人抢一把就走了吧?这些侥幸心理是最大的犹豫。
“别自己吓自己,金人抢一把就走了,咱躲地窖里熬几天就过去了…”
加之谣言满天飞:有的说金兵已经退了,有的说西军百万勤王大军就在路上,有的则夸大金兵的凶残。真假难辨的信息,更让人无所适从。
于是,在这重重困难之下,许多人的逃难变成了一场悲剧性的拖延和观望。
有的人家只是把妇孺和细软暂时送到城里亲戚家,男人则留下看守家业,最终天人永隔。
或者收拾好行装,却迟迟不愿迈出第一步,总想再过一天看看,最终被出现的金兵游骑堵在了村里。
还有更多的人则完全无力逃离,只能听天由命,将大门紧紧闩上躲在屋里的角落,瑟瑟发抖地祈祷着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官道上最终出现的并非井然有序的南迁人流,而是三三两两、挣扎求生的零星逃难者,以及更多被抛弃在燃烧村庄里的哭喊和尸骸。
许多人宁愿守着祖坟、家宅,也不愿在寒冬里逃命。
官府的一句速速避难,背后是无数升斗小民在严寒、贫困、亲情、恐惧和侥幸之间撕心裂肺的挣扎与抉择。
陈桥驿,这个因赵匡胤黄袍加身而充满王气的地方,被另一种蛮横的力量**。
诸多小城士兵根本不堪一战,往往一捅便破,甚至金人还没攻城,城内就乱了。
驿馆被占领,传信系统被彻底撕碎。
金兵的斥候占据了这里,作为窥探汴京的前哨。
他们牵着战马在昔日官员士大夫下榻的厅堂里肆意小便,将写着诗词的屏风拆了当柴烧。
朱仙镇的漕运码头,昔日千帆竞渡、万商云集的盛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而起的黑烟和映红河面的火光。
金人的游骑像狼群一样冲入镇中踹开店铺的门板,抢走堆积如山的南货与粮米。精致的绸缎在泥地里被马蹄践踏,珍贵的瓷器在抢劫中化为碎片。
来不及逃走的商贾和伙计,哭喊着被驱赶到一起,稍有反抗,雪亮的弯刀便当头劈下,鲜血染红了汴河的流水。
而最凄惨的,莫过于汴京外金明池、琼林苑一带。往年此时,这里应是仕女如云、车马塞路,准备着元宵节狂欢。
如今,皇家园林的精致栏杆被推倒,名贵的花木被砍伐用于搭建营寨。
金兵砸开园林的大门,把亭台楼阁里的珍宝抢空,再拆了梁柱当柴火,那些原本为士庶预备的、临时搭建的彩棚戏台,被改成了屠宰牲口的场所,血水横流,污秽不堪。
附近的民居市集更遭了殃,粮仓被撬开,粮食往麻袋里灌,地窖里的腌肉、咸菜也没放过。
金兵的游骑梳子一般反复篦梳着汴京外围的每一寸土地。他们不是为了占领,而是为了摧毁和掠夺。
一队金兵冲入富庶的村庄,正是年节下,家家户户还贴着桃符,挂着春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