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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年深秋，京城西四牌楼旁的“醉仙楼”正是午间热闹时分。楼下大堂里，油饼的焦香混着二锅头的辛辣，熏得梁上的蛛网都似在晃悠。靠窗的角落，两个穿着打补丁短褂的汉子正凑在一处，面前摆着半斤卤牛肉和一壶劣酒，压低了声音说话。

“……你说这京城里的富户，钱都怎么来的？”说话的是个瘦脸汉子，名叫孙五，在漕运码头扛大包，鼻尖冻得通红，“前儿我给‘川记’酱菜铺送货，亲眼见他们掌柜的王川从马车上搬下整箱的银元宝，那箱子沉得四个伙计才抬动！”

对面的矮个子汉子王二，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闻言忙不迭灌了口酒，砸吧着嘴道：“王川？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听说早年在南边穷山沟里出来的，如今住着三进的宅院，连太后都爱吃他的酱菜！不过要说有钱，还得数城东李家，就是开茶行那个，听说跟洋人做买卖，家里的银子能堆成山！”

孙五摇头晃脑，夹起片牛肉塞嘴里，含糊道：“李家？哼，前儿我听漕帮的弟兄说，李家最近在鼓捣什么‘南洋香料’，跟东印度公司勾着呢！听说为了抢紫参的买卖，还跟‘川记’使过坏……”

“嘘！小点声！”王二慌忙摆手，眼睛瞟向门口，“这话能乱讲？李家的少爷李琦最是跋扈，前儿刚在赌坊打断了人腿，官府都不管！”

二人正说得热闹，忽然听得“哐当”一声，邻桌的酒壶被人踢翻。只见三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簇拥着一个面色倨傲的少年走来，正是茶行老板李琦。他身边的随从指着孙五二人，冷笑道：“李少爷听见了，说你们满口胡柴，败坏李家名声！”

李琦斜睨着孙五，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绘着西洋美人，与他飞扬的眉梢相得益彰：“哪里来的野狗，敢在背后嚼舌根？知道我爹是谁吗？”

孙五吓得酒意全消，慌忙起身作揖：“小的胡说八道，求少爷饶命……”

“饶命？”李琦冷笑，抬脚便踹在孙五肚子上，“敢编排我李家，先让你们尝尝厉害！”话音未落，随从已挥拳砸向孙五面门，王二想去拉架，却被另一个随从一脚踹倒在地，额头撞在桌角，顿时血流如注。

大堂里的食客见状纷纷避开，掌柜的缩在柜台后不敢作声。李琦嫌打得不过瘾，夺过随从手中的水火棍，照着孙五背脊便要砸下。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沉喝：“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走进来，面容方正，眼神锐利，正是“川记”酱菜铺的掌柜王川。他刚从城外酱园回来，路过此地，见此情景，不由得心头火起。

李琦见来人衣着普通，不屑道：“哪来的穷酸，也敢管小爷的闲事？”

王川并未理会，径直走到孙五身边，扶起呻吟的二人，见王二额头流血，忙从袖中掏出金疮药递给旁边的食客：“劳驾帮着敷上。”随即转身看向李琦，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光天化日之下，殴打平民，王法何在？”

李琦被他眼神一逼，竟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依旧嘴硬：“我打我家奴才，关你屁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王川冷哼一声，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竟将李琦手中的水火棍夺了过来，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当啷”巨响。他虽久居商途，早年在滇南山中也练过些粗浅把式，加上常年搬酱菜坛子练就的臂力，岂是这些纨绔子弟能比？

李琦脸色煞白，随从们见状蜂拥而上。王川不慌不忙，左躲右闪，几招之间便将几个随从打得东倒西歪。李琦见势不妙，转身想跑，却被王川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提了回来：“想走？先给这两位赔罪！”

李琦又惊又怕，看着王川眼中不容置疑的气势，只得咬牙道：“算你狠！我们走！”说罢带着随从灰溜溜地逃出了醉仙楼。

王川这才松开手，回身扶起孙五和王二：“两位老哥，可伤得重？”

孙五捂着肚子，王二敷着金疮药，感激涕零地跪下：“多谢恩公！若非您出手，我兄弟俩今日怕要被打死了！”

王川见二人伤势不轻，便雇了辆马车，将他们送到城外一处破庙安顿。孙五喝了些热水，气息稍稳，拉着王川的手，欲言又止：“恩公，您是大好人，我兄弟俩无以为报，有个秘密……或许能帮您发财，只是我们没本事去做，说了也无用。”

王川见他神情郑重，便耐心道：“但说无妨，若真有门路，大家一同商议。”

孙五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恩公可知道，京杭大运河的‘通济渠’段，去年发大水冲垮了一段堤坝，官府征了民夫去修，却偷偷在河道底下发现了不知什么东西？”他神秘兮兮地比划着，“听我那在漕帮当纤夫的表哥说，那底下埋着前朝的粮船，船上装的不是粮食，是一舱的‘紫纹螺’！”

“紫纹螺？”王川眉头微蹙。这东西他略有耳闻，是南洋一带的珍稀贝类，壳上紫纹如丝，打磨后可做名贵装饰，据说宫中造办处常年收购，价逾黄金。

王二插言道：“可不是嘛！表哥说，那批螺埋在淤泥里，官府想私吞，却怕走漏风声，只派了少数人偷偷打捞。但通济渠水流湍急，寻常人不敢靠近，官府的人又不懂水性，捞了半年也没捞出多少。我表哥冒险潜下去看过，那螺壳在水下发光，少说还有几百只！”

孙五接着道：“恩公您想，这紫纹螺宫里都缺，要是能弄出来，还不赚翻了？可我们没钱没势，别说打捞，连靠近都难。恩公您是大老板，要是肯出钱雇些水性好的漕帮弟兄，再弄些趁手的工具，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