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杨涟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死水中投入巨石,在王川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做官?!
这突如其来的机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想象。他,一个从滇南深山走出的穷小子,一个在京城商海几度浮沉的商人,一个了刚刚从冤狱中爬出来的“罪囚”,竟然有机会踏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官场?还是都察院这等清要之地?
一时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激烈碰撞:
**与好奇:做官!这是何等光宗耀祖之事!若能穿上那身官服,便是彻底洗刷了商贾的“贱籍”身份,跻身士人之列。杨涟口中的“监察百官钱粮”,手握稽查之权,这权力带来的威严和掌控感,是经商永远无法企及的。他内心深处,那份对“算盘”的精研,对条理、数字的敏感,似乎也真的能在那个位置上找到用武之地。官场,那是一个他从未涉足、充满神秘与威严的全新世界!强烈的好奇心如同猫爪,挠得他心痒难耐。这或许是一条彻底摆脱商海倾轧、改变家族命运的捷径?
恐惧与怀疑:然而,兴奋过后,是无边的恐惧和深深的自我怀疑。官场是什么?那是比商海更凶险百倍的漩涡!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站队倾轧…他一个毫无根基、不通文墨(仅限于记账)、更不懂官场规矩的商人,贸然闯入,岂非羊入虎口?杨涟看中他的“算学”和“心性”,可官场需要的仅仅是这些吗?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冠冕堂皇下的蝇营狗苟,他应付得了吗?万一不慎,再次陷入泥潭,恐怕就不是倾家**产那么简单,而是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他想起马显山买通官员的轻易,想起自己在刑部大牢的绝望,官场的黑暗,他刚刚领教过皮毛。
责任与牵挂:翠儿怎么办?她还病着,需要人照顾,需要安稳的环境静养。自己若去做官,必然案牍劳形,甚至可能外放,如何能兼顾家庭?张守义年事已高,又如何忍心让他再为自己操心?“川记”怎么办?那是他半生心血,是翠儿和他共同的念想,是接母亲来京的希望,难道就这样彻底放弃?紫檀算盘的珠玉之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
本心的叩问:他王川,骨子里是什么人?是一个商人!他喜欢货殖的实在,喜欢看到一袋袋山货变成银钱的踏实,喜欢凭着自己的精明和诚信赢得客户信赖的成就感。官袍加身固然荣耀,但那层层叠叠的规矩,那虚与委蛇的应酬,那可能违背本心的抉择…真的是他想要的吗?杨大人说他“埋没于市井锱铢可惜”,可这“锱铢”之中,蕴含着他半生的悲欢、奋斗和未竟的梦想啊!
纠结如同乱麻,缠绕着王川。他回到那个简陋的临时住所,看着病榻上昏睡的翠儿憔悴的容颜,看着墙角那柄蒙尘的紫檀算盘(出狱后取回的),内心天人交战。
他找张守义商量。老岳父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川子,官场…那是更大的染缸啊。杨大人是清官,可清官难当。你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去了那里,怕是…唉。不过,这终究是条出路,总比你现在这样强。你自己拿主意吧,爹…只盼你平安。”
他又去找李婉清。李婉清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她沉吟道:“王掌柜,杨大人清名在外,他既赏识你,此乃难得的际遇。都察院照磨所,虽品阶不高,却是监察要害,若真能持身以正,秉公办事,未必不能有所建树,为国为民做点实在事。商路固然可重拾,然…官途若能走稳,庇护一方,光耀门楣,亦是正道。只是…官场险恶,尤胜商海百倍,你需万分谨慎。”
翠儿醒来,得知此事,紧紧抓住王川的手,眼中满是忧虑和恐惧:“王川哥…别去…我害怕…官字两个口,吃人不吐骨头…我们…我们慢慢把铺子再做起来,好不好?我不要你当官,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妻子含泪的哀求,岳父沉重的叹息,李婉清理性的分析…交织在王川心头。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对未知官场的敬畏几乎让他退缩。然而,那扇洞开的门后透出的神秘光芒,那“监察钱粮”职责对他算学本能的隐隐契合,那彻底改变身份阶层的巨大**,尤其是杨涟那句“埋没于市井锱铢岂不可惜”的评价,像魔咒一样萦绕不去。
强烈的好奇心,最终压倒了恐惧和疑虑。
他想起狱中杨涟看他的眼神,那是认可,是期许。他想起自己扳倒马显山的艰难,若有官身,是否就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和家人?他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试试看”的冲动——也许,那是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也许,他真的能行?
“翠儿,”王川轻轻擦去妻子的泪水,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沙哑,“我知道你担心。可…这是杨大人给的机会,天大的机会。我想…去看看。去看看那官场,究竟是什么样子。去看看我这点算账的本事,能不能在那里派上用场。我答应你,我会小心,非常小心。如果…如果真的不行,我就回来,咱们再一起把‘川记’撑起来,好不好?”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柄紫檀算盘,轻轻拂去灰尘。算珠冰凉,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微颤。他将算盘郑重地交给张守义:“爹,这个…您先替我收着。我去…试试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