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对着董逸深深一揖,随即转向蔡京,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自嘲与敬仰。
“董大人明鉴。非是学生有意藏拙,实乃有苦难言。”
他叹了口气,目光诚挚地望着蔡京。
“学生自幼便仰慕太师您的书法,雍容华贵,气吞山河!曾日夜临摹,妄图学得一二神髓。奈何学生根骨愚钝,画虎不成反类犬,写出来的字非驴非马,不堪入目。无奈之下,只得退而求其次,用些人人都会的唐楷应试,只求工整,不敢奢求其他。”
“至于这手瘦金体,”他话锋一转,眼中放出奇异的光彩,“乃是学生偶得灵感,自创的野路子,本以为难登大雅之堂。若非殿前面圣,不敢不竭尽全力,学生万万不敢献丑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何运贞在席间听得是五体投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哥这张嘴,比刀还利!
蔡京抚须大笑,眼中的欣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痴迷本相书法,以至自创一体,你这份心意,难能可贵!来人!”
他一声令下,旁边的太监迅速备好笔墨纸砚,竟是一方上好的澄心堂纸,一锭李廷珪墨。
“武状元,既然是你自创之体,不妨就在此地,为我等开开眼界,如何?”
这是要当场试探!
全场进士的呼吸都屏住了。
武松挽起袖袍,坦然走到案前。
他没有半分犹豫,笔尖饱蘸浓墨,手臂悬空,手腕却稳如磐石。
众人只见他笔走龙蛇,一个个瘦劲挺拔、锋芒毕露的字迹便跃然纸上。
那笔画,时而如利剑出鞘,时而如鹤立鸡群,明明瘦削,却偏偏透着一股傲然于世的铮铮铁骨!
不过片刻,一首七言绝句便已写就。
武松放下笔,朗声吟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石灰吟》!
诗句中的刚烈与决绝,与那字迹中的风骨完美融合,形成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在场众人心神摇曳!
国子监祭酒董逸的脸色却一下变得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幅字,嘴唇哆嗦,眼中满是惊骇。
像!太像了!
这笔法,这神韵,简直与当今官家赵佶的御笔如出一辙!
寻常人或许只觉惊艳,但他身为国子监祭酒,是见过官家真迹的!这简直是僭越!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就在董逸惊魂未定,几乎要开口呵斥之时,蔡京却抢先一步,轻轻鼓起掌来。
“好!好诗!好字!”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幅墨迹未干的字,眼中精光闪烁,对着众人笑道:“诸位看到了吗?这就是官家为何喜爱武状元墨宝的原因!”
他一指那字迹,声音提高了几分。
“此字风骨峭峻,瘦而不弱,与官家龙章凤姿,正有异曲同工之妙!官家曾言,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如今看来,就连这笔墨之道,亦能心意相通,此乃天意,是我大宋之幸啊!”
一番话,轻描淡写地将一场滔天祸事,化作了一段君臣相知的千古佳话。
董逸瞬间冷汗涔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就成了那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看向蔡京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这老狐狸,手段实在太高明了。
蔡京转向武松,笑容和煦如春风。
“武状元,本相也酷爱书法,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太师府走动走动,你我二人,也好共同切磋一番。”
这哪里是请教书法,分明是递出了招揽的橄榄枝!